堆积错误

我每天在研究和思考对于国家和人民毫无用处的东西,它们只对于我个体的生命经验有意义,对此我应当对国家和人民心存感激。以我的资质和勤奋,我不可能对我的领域做出任何实质的贡献。尽管如此,我尚有好奇之心,并且希望将短暂的生命耗费它们上面。

我和其他绝大多数人一样,最多是做着少数伟大作家的注脚。不但如此,绝大多数的注脚都是对伟大作家的侮辱。我们的社会现在允许花费相当一部分的资源来豢养像我们这样的一批人:我们中的大多数只是在胡扯八道,不断制造一堆一堆的文字垃圾;我有时觉得这是政治对那样一批智识不安分的人的招安和控制。

在我所在的领域(如果我可以忝列于那个领域中的话),它是那样一种情况:如果说在一百年内、几十亿人口中这个范围,那么只会出现那么三五个人有真正伟大的心智,写了那一些还算有道理的书。在我所在的这个三千万人口的城市中,我所在的领域的研究者中估计也就那么三五个人算是没有只是纯粹地胡扯八道。我们中的绝大多数完全是在胡扯八道,但居然有时候按照这些胡扯八道的所谓“理论”决定了“实践”,并又被胡扯八道的对实践的解释确定了理论的正确性。这当然是一件需要认真研究的问题。

但是我们爱我们的工作,无论出于何种动机,我们这个群体中绝大多数人都是相对而言的智慧虚荣者,与其他金钱虚荣者、权力虚荣者、肉欲虚荣者群体在对照中得以凸显。人们的心性毕竟不同,所以他们根本上爱的东西仍有差别,而这就是驱动他们人生走向的隐秘力量。所有的这些虚荣者,他们并无高贵低贱之分,现代社会设置了相应制度,允许各种不同心性的人找到属于自己的游戏,多数的文科知识分子虽然都在胡扯八道,但社会也必须有使他们得以安分的制度安排。

“不发表,就出局”。但是稍微头脑清醒的人都明白,我们只是在制造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文字垃圾,或者只是对伟大人物的一篇多一篇不多、少一篇不少的注脚。我们知道自己几乎没什么彻底搞清楚的问题——只是在感到稍微搞明白了一些问题时就发现更大的问题,但是为了能够继续那个游戏,我们得写作;我们也知道在写作的过程中自己瞻前顾后、一再妥协、有着诸多拿不准搞不清楚但还是写下的观点;我们也按下决心在完成任务之后继续那些实实在在的探究。如果我们真心爱我们正在做的事情,那我们就至少还保持着求知的好奇心,继续做着虽然对国家和人民无用但对于自己有用的探索。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我们写作并不与学术画上等号,实际上,对于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所谓的学术活动只对我们的那些个体生命经验有意义,即那些发现了在我们感到是真问题和解答了部分真问题时的经验,虽然我们只是在先哲栽种的树荫下玩耍。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真问题,有一些在其他人看来实属庸人自扰的问题。我们是那些瞥到天空中星辰之美的人。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法学这么一块智识洼地感到不满。这个领域中的多数人是一批没有自知之明却要决定许多人重要之事的人。他们的智识资源真正属于大杂烩,但是他们没有能力消化他们援引的这些资源。他们既不懂哲学也不了解科学,但他们声称在做着科学的理论,他们喜欢“用理论指导实践”。他们说自己在分析一种现象,想要探究这种现象背后的本质是什么,想知道这一本质的意义什么,人们由于认识到这一意义应当如何行动,其行动的理由是什么……当你问他们,什么是“理论”、“实践”、“分析”、“现象”、“本质”、“应当”、“意义”、“行动”、“理由”的时候,他们一脸无辜地看着你。他们既不了解自己所从事的事业的活动本身,也不清楚这些活动指向的对象,事情总体就处于这种情况。

但是当我自己深入对这些问题的研究和思考中时,以为先要对这些问题有所把握才好进入自己的领域,我不时陷入茫然境地:那是个比我所在的领域更凌乱庞杂的领域,你会发现随便什么哲学家都要写下一本本关于“语言”、“真理”、“意义”、“思维”、“知识”的著作。在法学这块智识洼地的边缘有着深邃广袤的森林,其中有着数不清的指路牌、深不见底的洞穴与陷阱。

我在自己领域的外围同样做着无奈的工作。我的每一步思考都充满着错误,但我别无他法,必须在现在占有的资源的情况继续我的思考;我知道每写一篇文章都是在堆积错误,我只是期待能够随着时间的推移,从那些处于底层的陈旧错误中获得新的错误,这些新的错误是我暂定的信念。

在堆积错误的过程中,我会时常回顾我的那个领域中的文献,我总是期待有一天可以带着我已经大致满意了的信念回到我的领域内。我把这种情景看作是一种对目标的侧翼包围。

侧翼包围的不只是我自己的领域。我在法律周边领域探索的时候,时常感到更大的迷茫和无助,因为这个区域的地形实在过于复杂。我不能纵览全景,只能置身其中。我必须从某个地方着手,一点点摸索。我不是直接奔向康德、黑格尔、马克思等等这样的至高山脉,而是在周围低矮的山脉从中摸索。我学习分析哲学,但从来不觉得这是“唯一真正正确的哲学”。有意思的是,凭借我在分析哲学中极其有限的探索,我越发感到康德、黑格尔、马克思等人暗中的力量,并时常以分析哲学的资源来对他们的哲学作出一些推测。这让我跟到惊奇,我觉得这也许是接近这些至高山脉最好的方式。

总而言之,我庆幸对我自己这所谓学术人生有所体悟:明白自己正在做着对自己有用而对社会毫无用处的事情,但也不会对此特别感到愧疚,因为我们这些人也是社会需要满足的有特别需求种类的群体;明白自己在任何给定的时刻所做的思考都是在堆积错误,但也不会认为毫无智识进步;明白自己虽然以曲折的线路接近某些智识的高峰,但也并不认为这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2019/12/10
江湾

@2019-12-10 0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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