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会

今天去T大参加了W组织的的一次“书评会”。他邀请在上海高校的几位治政治哲学和法律理论的朋友评论自己即将出版的专著。这次活动虽然收获不大,但总算又见到一栋。回来后本想休息下以免影响晚上的阅读,谁知道大脑完全不能停止思考。也真是,除了日常维持之外,睡觉始终是我的头等大事,其次才是读书。

很遗憾没有阅读W的书稿,所以也不适合对他的书稿谈些实质性的话。不过从他们的讨论中我倒也看出一些端倪,所以也不免想说上两句,当然在这里我是可以有充分发言时间的。W的书大概有这样一种构想,即心智(他英文用的是mind)应当与国家保持同构,心智结构应当成为国家结构的摹本;进一步地,国家是顺应心智的结构产生的,并也应充当支持、维护和发展心智的辅助手段而不是心智所应服膺的目的;因此,不应该坚持人和国家的二元结构,而是在政治秩序中始终以人为归依。

我用“心智结构”是不准确的,我不知道W是否自己实际使用了这个术语或者有类似意思的表达,不过我的目的是要勾勒一些框架性的东西,这些东西并非完全不是准确的。当然在这个构想中,还有许多实质性的论点,比如既然心智的主题之一是德性(至少是古典时代),而国家是心智的辅助性手段,那就不应该忽略德性。W论证说,以自由主义为主导的现代国家恰恰“放弃”了对德性的追求。这些进一步的概括同样是不准确的,权且当我自说自话。在这些理解的基础上,加上其他人对书稿的评论,我有一些问题。比如,我们在什么意义上谈论“心智和国家的同构”?“mind”在他的书中到底应当表达为“心灵”还是“心智”比较好呢?如果是“心灵”,就暗示在谈论某种实体性的东西;如果是“心智”,“心灵”作为实体的争议问题就隐藏了,重要的关注是心灵的思维活动或过程。显然,W并未明确他谈论的是什么意义上的“mind”。这让我感到,当代心灵哲学可能并未进入他的视野,因而也没有注意到当代哲学家是如何讨论康德对心灵的存在论问题的。

这个问题并非无足轻重,因为抛却中文表达上的歧义,就“mind”而言,问题必须要在更大的哲学问题意识背景中得到处理。一本哲学著作如果对当代哲学中的心-身问题的整体讨论置若罔闻的情况下讨论mind和某种东西的关系的问题是否合适呢?我不是说W有义务无前提地回应和处理那些争论,是否有义务取决于他实际的问题和处理方式。讨论mind和政治秩序的问题关系,并且援引霍布斯、康德、亚里士多德和阿奎那这些人的智识资源,就已经使他有义务回应和处理那些争论了。

在当代哲学(这一百年多年来,甚至可以追溯得更早)和上述人的哲学存在深刻的断裂。当然,像霍布斯、康德这些哲学家在某种意义上又可以更直接地被划入当代哲学的智识资源库当中。就当代哲学来说,心灵事项(the mental)是等待被自然事项(the natural)解释的事项,讨论某种心灵事项,乃至于谈论某种心灵事项的体系,就得明确阐明这些东西与客观物理实在的关系,比如与客观物理实在的某种附随性、同一性、功能性、意向性、表现性、副现象性等等关系。当代哲学家已经不能也不应当心安理得、不明不白、含混其辞地谈论某种心灵事项是什么,或者某些心灵事项之间的关系,或者一批心灵事项的系统结构,乃至于某些个心灵事项与非心灵事项之间的关系的问题了。这是因为,在当代哲学的语境中,心灵事项的实在性是被置于怀疑目光下的,而谈论他们的合理做法是谈论它们相对于客观物理实在的关系,麦金太尔和威廉斯都是抱着这样的背景问题意识来做他们的道德哲学研究工作的。但是对于像亚里士多德和阿奎那这样的古代哲学家来说,那种对在心身(或心物)紧张关系中的心灵事项的实在性问题的忧虑完全是不存在的。亚里士多德和阿奎那都可以坦然地谈论“德性”和“理性”,并且认为它们都是实在的,犹如对石头的实在性一样确定。所以对于现代人来说,亚里士多德或者阿奎那认为人应该如何具有德性或理性的背景是他们目的论的世界观念,如果不搞清楚他们的世界观念与我们的不同,谈他们如何主张人的德性只是继续一次次犯下时代混乱的错误。

自从宗教改以及近现代科学兴起之后,科学已经取代了启示宗教的位置,成为我们世界观大厦的脊梁。科学所提供的自然观念已经成为我们常识的一部分:确定的实在是那些由规律支配的客观物理实在,意识是对前者的回应,虽然它自身的实在性问题有待解释。当代哲学不能也没有逃离对科学的回应,实际上它是以其为中心的,无论它是想重新领导科学还是要做科学忠实的仆役,科学都是它挥之不去的主题,正如神学是古代哲学挥之不去的主题一样。

在心身问题这样大的问题背景下,讨论mind和政治秩序关系的问题的难度是惊人的。我们有不止一种看待心身问题的视角,它们之间还有不同的组合,一些认识论上焦灼的难题一再地出现,这都是一时难以想象清楚的困难。比如,在一种唯物论视角下,世界总体上是由物理实在组成的,意识是物理实在的产物或效果,我们相信,世界中有许多个人,每个人都有一颗头脑,其中有着相互独立的意识暗箱,复数的有意识的个体对心灵世界能动地回应着。但是这种唯物论在哲学思辨上和科学解释上面临许多无法说明的问题,这些诘难主要来自于唯心论。在一种唯心论的视角下,所有的世界都不过是在心灵中的现象,世界是心灵中显现的,即使唯物论者自己也不能完全否认这一点;进一步地,他心的存在就只是推论性的,只有“自我”才是确定存在的;再进一步地,一种没有实体的“自我的心灵“不过是世界的运作的结果,世界必须在一个焦点中呈现自己,这种掺杂着唯物论因素的推测是说,意识是宇宙中的物理实在复杂组织的“突现”,宇宙获得了感受性,进而形成了意识,而这种意识是有这样的结构的:即“我”和“我”之外的其他事物之间必须要保持距离;获得一种经验观念是获得一种置身于世界中的观念,因而需要“我”与世界保持距离,虽然实际上“我”只是世界的具身和具心,并不存在任何距离。这些问题不是单纯在当代哲学的圈子里谈论的,对它们的探究可以追溯到古代,以至于笛卡尔、康德和黑格尔,后几位都是讨论这些问题所离不来的人物。我们是可以理出一条线的,不过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作为当代哲学家,他应当对自己所置身于常识的有清醒的意识。人人都想在思想史或观念史上画出一条线来,这不是奢侈的理论冲动,这是哲学研究必需的态度。

我这里不能继续深入这些问题了。我在前段时间的文章中对这些问题谈得很详细。这些问题与任何实质性的讨论有关系吗?粗略地说,如果心灵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实体,如何说心灵与什么东西同构?如果世界实际上只存在于心灵的意向中,那么任何东西不都是心灵思维的结果?一栋建议我对于这些“元层面”的问题存而不论,而要先专注人们就具体实质问题的构想。我向他表明我的想法:原则上我确实同意,不是任何作者都有义务回应那些“元层面”问题,但这是以他清楚地意识到和表达自己所在的“元层面”问题背景为前提的。实际上,就我个人浅薄的阅读经历来说,我发现许多作者恰恰是没有满足那个前提的,不仅是中国的,还有那些外国的。我看到过加德纳有篇文章似乎叫《法律实证主义:五又二分之一个谜》,上来就罗列了法律实证主义的几个命题,然后逐一反驳不符合这个命题的主张,以正视听。什么意思?命题是加德纳的护身符吗?加德纳用这些命题展示关于“法律”这种东西的界定以批驳所有不同的主张时,俨然物理学家用他的实验观察和数学公式展示对于某种物理实在界定。这是很搞笑的一件事。加德纳难道不知道当代哲学对于命题的实在性问题的基本否定性的态度吗?我们的许多研究者,上来就谈什么“理论与实践”、“理论与经验”、“意识和对象”、“逻辑”、“证实”、“分析”、“现象”、“本质”、“概念”等等,但是对于这些事项的本性又缺乏最基本的理解,以至于全部的写作都给人一种活在100年前的感觉。

我明确地表明我的态度,对于那些谈论深刻和复杂哲学问题的人,如果他还没有跳出近现代自然科学提供的常识信念,像谈论日常物理对象那样的谈论非物理对象,就是我不能忍受的;此外,对于自己的研究活动和研究对象本身的基本性质缺乏清醒把握的人,同样是我不能忍受的。我一再坚持的是,现在的文科研究对于哲学研究的强调不是多了,而是太少了。某种意义上,哲学是一项系统研究反思性活动本身的活动,它能够促使我们反思我们正在进行的活动和活动对象的本性。哲学敏感于我们时代的精神,为我们的思维活动提供最基本的背景。对于当代人来说,如果没有这样的敏感,他很可能会:(1)像谈论日常物理实在那样的谈论观念性的东西;(2)对涉及观念性的东西的谈论总是给人一种“你说的是主观性的东西而这只是你的一种说法”的感觉,因为他们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常识中谈论混杂着在亚里士多德或阿奎那时代的常识中谈论的东西,在我们的这个时代的常识中,“价值”或“目的”是被罩上一层怀疑目光的等待被客观物理实在解释的东西,因而单纯谈论它们及它们之间的关系在一个有现代常识感的人感觉就是在说梦话,但在亚里士多德或阿奎那个时代的常识中,那些东西的实在性或多或少是很平常的信念;(3)不顾现代人的常识谈论着观念性的东西的后果不仅在于听众的木讷,还在于那种建构性的愚蠢企图,他们还想着提供一种观念体系的说明来指导现实,并且认为那是客观的或者合理的,而即使他们说那是合理的,但却说不清楚;(4)混杂着古代常识中自然而然的目的论、现代常识中的建构论的论述已经使我们感到厌倦,这些论述只是一堆无用的胡扯。

一个现代人,谈论着心灵事项关系,并且意图建构它们的某种体系,这是使我立即警觉的,我希望他能充分注意到那些对这些事项的本性的深刻广泛的哲学争论。

回想起一栋在地铁上很耐心地跟我说的一段话。他说,与别人对话的重点是要尽力理解和重构别人的论述,然后再适当提出对方论述存在的“元层面”问题;对话要有层次和节奏,不能直接提出上层或周边的问题,而直接忽略当前关注的实质性问题。我是完全赞同的,在许多时候我在这一点上做的确实不够好。我往往不努力善意地、同情地帮助对方想明白自己的问题,而是喜欢挑剔他论述的毛病。有时候这样做可能是不可避免的,特别是遇到我上面所说的那些情况。我该做些什么呢?如果那样的情况一再持续,因而被我认为继续没有意义的胡扯时,我自己不必感到烦恼,因为我又不是个角儿,我顶多也就是说一两句话。

2019/12/28
江湾

@2019-12-29 0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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