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是否阻碍了人类的进化?

在医学领域玩弄哲学的人最可能想到的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医学是否阻碍了人类的进化?

枯燥的哲学分析通常会逐一讨论何谓“医学”、“人类”和“进化”。确实,"医学阻碍了人类进化”这个论题想要获得清晰的说明,对其中包含的词项进行分析和界定是必要的。或许我们最后只能说,就什么意义上的“医学”、“人类”和“进化”概念而言,“医学阻碍了人类进化”;这样,不同意义上的这些概念组合会使得这个论题实际上表达了一组不尽相同的命题。这个分析过程既是严肃的,又是十分枯燥的,需要我们相应地深入到这些概念所涉及的学科研究当中,这就使得那些只是想抖个机灵,制造点智识愉悦的人觉得索然无味了。

那些相信“医学阻碍了人类进化”的人,在我看来是预设了以下的观点:(1)“进化”仅是相对于有机体的生理学事实与自然环境的因果事实之间的关系而言,当感染了病毒,调用自身免疫系统之外的力量(比如服用人类制造的抗生素)就与人类进化无关;(2)“人类”仅限于指有机体本身的生理学事实,除了我们日常理解的肉身之外,一切思想、语言、理论、技术、工具都是这个论题中所说的“人类”以外的东西;(3)尽管肉身的人类调用它自己的智能抵抗了病毒,并实际不断增强了肉身对自然环境的适应性,如果这一效果是通过调用肉身之外的力量来实现的,那么这并不能被认为是“进化”。

按照这些预设,难道我们不可以说,飞机的发明永久断绝了我们进化出翅膀的可能?剖腹产技术的普遍应用的确阻碍了人类生殖能力的进化,因为否则的话,自然将继续筛掉那些没有能力自然分娩的妇女的基因。而且,可以说普遍而言,科学技术正在使得人类逐渐退化而不是进化,因为这些肉身之外的东西一旦被摘除,人类可能弱不禁风。营养学的发展可能使得人类只需注射从分子生物学层面上加以科学配方的营养剂,由此使得消化系统退化。生命科学、新材料科学和信息技术的发展最终可能使得人类将自己的意识拷贝在硅晶片上,并且通过代理机器人来扮演自己在社会生活中的角色。如果是这样,所谓人类已经退化到失去了它的肉身而只剩下思想或意识,它将像幽灵那样存在于这个宇宙之中,俨然人类现在所设想的神。

说在这幅图景中“人类在退化乃至消失”显然违背直觉。如果我们非要把“人类”这个东西限制于我们的肉身,并且把除此之外的东西都看作是人类附加的,这个判断看起来就是不可避免的。

问题出在哪里呢?在我看来,问题首先出在对人类的本性的狭隘看法。马克思说过,机器是人类肢体的延伸。当一个肉身的人拿着斧头砍树,斧头这个工具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人的肢体的延伸,可以看做是与一只挥舞着大钳子的螃蟹没有区别:斧头已经成为人体的一部分。

我们为何不能将思想、语言、理论和技术都视为是人类的一部分呢?

有人可能会说,这样做非常自然,但这其实是在改变人类的本性,使得人类的肉身由于这些附加从真正的生物(proper living beings)本性中脱逃,变成生物性和非生物性的混合体,并且如果这个混合体最终抛弃它生物性的肉身这部分,那么我们可以说,人类消失了——它退化到了极致。所以,随着技术的发展,人类本身退化了的说法,与没有肉身仅有思想或意识的“人类次生品”进化了的说法,并不矛盾。

我想,首先正是这个形而上学观念——思想和语言等因与生理学和物理学事实的形而上学性质不同而终究是可疑的存在——促使退化论者不情愿承认它们是人类的一部分,他们认为真正存在的东西要么是生理学的要么是物理学的(而且前者最终可能被还原为后者)。尤其是人类次生品中的思想、语言、理论和技术,它们并不能拥有真正的实在性地位,它们应该被最终还原到生理学甚至物理学事实上。因此,如果人类最终抛弃了自己的肉身,那我们有理由宣称:人类从生物变成了非生物,有机体的人类复归自然之中,成为自然复杂运动的一部分。

于是我们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难道由人类次生品继续维持的那种自然的复杂运动就不是生命?我想,我们应当思考,什么是生命的本性?

退化论者可能会说,如果人类最终抛弃肉身,而只留下人类次生品,那么说人类之退化乃至消失了,不仅是说它的肉身消失,而是说它的完全消失——它之不存在是在严格的存在论意义上说的。因为,说人类最后变成了思想、语言、理论、技术和工具(就是没有肉身)的复合体时它以新的形态继续存在,这不过是个言辞上的安慰。谁能理解语言或理论是实存于宇宙之中的这个观念呢?

我们的第二个问题也出现了,思想、语言、理论、技术等不是宇宙中的实在?

对于第二个问题,假定我们同意,失去了肉身的人类消失了,那思想、语言、理论、技术和工具如何安置在宇宙之中?我们能说它们完全不存在?不能,我们只能说它们不是像物理对象在时空中占据位置那样的方式存在于宇宙之中,就像我们很难直接否定数是绝对不存在的,因为要想有物理实在的观念就必须同时有数的观念。于是问题不在于思想和语言是否也存在,而在于什么是存在的。无论如何,思想或者意识事件绝不发生在宇宙之外而之发生在宇宙之内,它们不可能居于“无”之处。

思想或者意识究竟与物理实在处于什么关系当中,这当然是一个充满科学和哲学争论的问题。有些哲学家认为,思想或意识不过是当物理实在以特定方式组合和运转时产生的功能(它是物质的“突现”),就像计算机一样,尽管前者可以反思自身而计算机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不但如此,哲学家们还是争论,所谓“反思自身”的真确性。此外,经验心理学和认知科学的研究者正在努力研究大脑的结构和功能,期望可以破解思想或意识的奥秘。以上这些都是还原主义的努力,为的是最终用物理实在来解释思想或意识,使得后者附随于前者。

在今天的科学和哲学中,有一股历史久远并日益强大的自然化努力,想要给思想或意识以一种物理实在的解释,目的是要最终消除“心灵”。尽管这一难度是惊人的,因为这一切都必须而且只能发生在思想或意识之内。如果这个自然化的计划成功,就不能再说思想或意识不存在了。而如果这个计划失败了,即使我们的世界图景是贝克莱式的,心灵也不能设想自己处于宇宙之外。

关于这个问题的最后一个要点是,如果我们把达尔文的进化论的理论动机看作是拒绝以神圣意志的目的为基础的宗教世界图景,取而代之以如下如下世界图景,即世界就是由规律支配的而不是由神圣意识的目的支配的非属灵的物理实在。

于是第三个问题,如何恰当看待达尔文主义的进化论?

我们最好把达尔文的进化论看做是对生命的自然化解释的企图。容我解释一下。世界是指全部的存在,现在常常等同于宇宙(虽然今天常识里的宇宙几乎就是唯物论意义上的)。当近现代科学兴起和宗教改革之后,自然就是由于规律支配的客观物理实在,而且世界或者宇宙就等于由规律领域支配的自然。之所以把达尔文的进化论看作是对生命的自然化解释是因为,它是在神圣意识的目的被清除之后的世界图景中解释生命的,生命不再由神圣意识的目的支配,而是由于自然规律支配。

这样,我们可以思考下什么是进化?进化的概念蕴涵着方向性因素,如果不给这个方向性以一个解释,我们为什么不能说,生命重新回归死物质是进化呢?现在我们已经把神圣意志的目的从我们的自然观念中摘除。在这种情况下,进化的标准要从生命自身来获得,因为生命的存在和活动不再需要生命之外的尺度。这样,我们最好这样看待生命,它从死物质产生,并且获得以下三个特性:(1)聚合特定的死物质(元素)成为有机体;(2)对外部环境作出“能动”的反应以避免重新回归死物质;(3)复制自身,即复制特定的死物质的聚合——有机体。如果拿掉生命的神秘感以及它与死物质的异质性的预设,生命似乎不过是宇宙运动的特殊部分。于是所谓进化,就是自然的一种特殊运动的持续复杂化和精致化的进程和结果。

于是我们似乎回到了第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以自然主义的视角看待生命的话。那么第二个问题呢?有关心灵的事项不是真的实在?不,我们可以继续将其自然化。

在达尔文的自然化的图景中,他只是成功地摘除了神圣意志的目的这个属灵因素。这个任务无疑是由心灵(就能够思想的事物而言)完成的。于是巨大的困难在于,心灵接下来怎么完成自身的消解,而把整个自然(包括生命和非生命)完整地交给由规律支配的物理实在?

很难想像这如何可以完成,只要设想一下如何情景就可以体会这里的困难:心灵认为自己并不存在;换句话说,对宇宙的思想最终否定思想本身。虽然说到这个问题时,笛卡尔的棺材板一定会动起来,但现在无论是科学家还是哲学家,许多人都正使我们相信,这不是天方夜谭。

也许,对于宇宙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是否有物质或者心灵,或者是否心灵应当被还原为物质,而是宇宙获得了可理解性(intelligibility):感知和思想事件正发生在宇宙之内,宇宙本身也许分不清自身在这感知或思想之外还是在它们之内,但这似乎并不是最重要的。

我不是说这幅图景是一种预言。事实上,还有许多不同的世界图景方案与此图景竞争。比如,对于进化论而言,有的人尽管同意神圣意志的目的应当被清除,但不同意生理学可以还原为物理学,坚持这种主张的人自然认为失去肉身的人类消失了而不是进化了。再如,有的人同意生理学事实不可被还原为物理学事实,但坚持心灵不可被还原为生理学事实。认为心灵是不可还原的人会主张,即使人类失去了肉身,只要心灵还在(还有思想或意识),那么人类就没有消失,并且无疑是可以说在进化的。认为心灵是可以还原的人则会主张,只要还有思想或意识,人类其实不可能真正失去肉身;于是在这个彻底的自然化图景中,最初的那个问题——“医学是否阻碍了人类的进化?”——只是个虚假的问题。

2020/2/4
南坪

@2020-02-04 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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