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接近,但又渐行渐远

这是篇很早就想写的文章,为我自己,因某些人。

最近一段时间,我反复阅读塞拉斯的两本书,简直像是对照着英文原著一词一句地给译本校对。(我终于发现了自己可以读十年的人。这位二十世纪美国最伟大的哲学家,原创、深刻和清晰,而且是通向康德、维特根斯坦甚至黑格尔的一条密道。)我不着急还有更多的文本等我阅读,而是非要等我感到自己弄懂了这些段落中的论证后才肯罢休。晚饭后会花上半个小时思考,并且努力将思考的结果写下来。我认为自己在坚持两条原则:一是文本信任,二是艰难思考。选定自己充分相信的文本,把它作为一个宝藏持续挖掘,而且不会思考其他乱七八糟的问题——尽管思考后者起来可能觉得自己挺聪明、很舒服甚至还能去赚钱。

大概是在去年寒假时开始,我从睡梦中醒来,经常发现自己似乎隐隐约约在以某种奇怪的方式思考入睡前思考的问题,梦中好像在排列一些对象,然后不断地出声想,“对,它们就是这样的!它们就是这样的!”三月份以后,我渐渐养成习惯,在吃饭、走路、洗澡、刷牙甚至一瞬间离开书桌时都立刻沉浸在思考中。我时常在吃饭时及饭后沉浸在某个问题当中,一旦感到能有一番清晰的理解,就将它写来下。每次写作都需要预备几天的阅读和思考,要是在写作中感到阻滞感,就干脆立即放下,继续在吃饭及饭后思考,直到觉得自己有了清晰的理解。这样,写作成为一种享受。我常常在深夜写完一篇文章后陷入兴奋的思考中久久不能入眠,反复回想自己刚刚写下的东西,然后常常几乎是当晚就发现自己可能完全错了,或者本应该有更好的理解,或者本应该有更好的表述。

当然,这些思考一般是源自当前阅读的文本。在放下文本后,我就会进入思考,多数时候都是不由自主的。我明白对当前问题的思考只是依赖于我当前的阅读,而讨论相关问题的著作还有很多,但不会等到都把它们看完再仔细思考这些问题。我必须满足于当下的资源,在它的基础上思考。而且可以说,我必须对足够信任当前文本,相信作者就这个问题已经给出了全面合理的解答。要是我对此一点信心也没有,或者发现这些问题并非作者的核心关切,我觉得要么自己选错了文本,要么逃避了文本的主题。我把这叫做文本信任文本忠实

当然,相应地,我也明白自己在任何时候写下的文字都是暂时的理解,它们尽管片面、肤浅、幼稚甚至完全错误,但却是我下一个也是片面、肤浅、幼稚甚至完全错误的基础。

我曾经一定程度上接近一个真正思想者和哲学家的状态的某些方面,我相信那些伟大的思想者和哲学家即使在睡梦中也在思考问题,而这与我的资质和成果无关。

沉浸在思考中,思考艰深的问题,写下思考的阶段性结果,不断在阶段性的成果的基础上持续、艰难地思考,这是我想做的,也许是我正在做的。没有专注的、连续的、有规划的思考,一个人不可能是真正做学问;而不能感到自己在思考艰难的问题,很可能就没有在做专注的、连续的、有规划的思考,而是在偷懒、自满,沦为自己的笑柄。

回顾这些经历,我有时候问自己:

如果你不把放下书籍后相当部分的时间和心思留给思考活动,如果你所思考的并非当前的文本,如果你任由自己思考些让自己感到舒服的问题,如果你思考被谋生的压力或者挣外快的规划所涉及的问题,如果你甚至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思考自己正在阅读的文本,你是在真正做学问吗?

是否做出什么学问来,这当然相当程度上取决于对学问的社会期待、公共操作和自己的天资禀赋,但对于“思考真问题,保持智识真诚”的原则而言,我们可以依然可以在真正做学问,这有着私人性的一面的活动,要求我们不断看到自己在进步,由一个肤浅的错误来到一个深刻的错误,由片段的考虑来到更整合的解决,等等,就算不合社会期待、就算资质平庸,也不否定我们是真正做学问。

那些聪明的人,阅历广泛的人又如何了呢?他们曾经怀有大志向,曾经一片赤诚,但似乎总会在某个年龄之后渐渐放弃这些,然后不知不觉地变成自己原先鄙夷的样子,在为自己辩护时完全没有感到任何不便。

多数人一生都受制于营生,虽然这不完全是件坏事,但就理想而言,一个思想者或哲学家最好不要被营生牵制。现实是,我们常常被营生所制,我们不是不该去营生,而是要时刻努力减少所受的限制。可以说,在做任何一件需要靠它的报酬过活的工作时,我们都毫无疑问受制于它,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个无可避免。但扪心自问,我们很多人的物质条件还不足以维持生计?当然,有人也许会说,这会是个程度问题,而且常常因人而异。既然如此,我只请求最了解自己情况的他们扪心自问。我们常常在某个年龄之后把营生当成了放弃学问的借口,或者安慰自己是在营生和学问之间平衡。不过,我们以为在平衡,也许只是在自欺:我们只是把汲汲以求名利的自己当成不得不在维持营生的自己

传言说青蛙是直到逐渐加热的水快要煮死自己时才感觉痛,我们却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自欺欺人、渐行渐远。一旦放任自己、欺骗自己,再回头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了。心性很可能就被改变了。再回首已发现自己身不由己了:我们不得不在自己一直追寻的名利游戏中玩下去。

青春已逝,曾经想做真学问大学问的人,最后绝大多数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沦为庸俗肤浅的职业人,为思想史的舞台增加一名不会被记住台词和面庞的群众演员。资质平庸的人即使真正做学问,最终也只是无名看客,但许多聪明的天才常常任由自己变成一名群演:他们忘记了持续、专注、有规划地思考真正艰难的问题是他们的天职。

2020/3/9
南坪

@2020-03-09 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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