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论和规范

在《休谟和自然主义》(以下简称“前文”)中我提到休谟对印象的理解摇摆于两种意义,即作为思想动作及其结果意义上的印象和单纯的意象意义上的印象。当然,这不是说,在第二种意义上理解休谟的印象会使我们更接近自然主义的目标,好像自然主义排斥规范性似的(因为一旦涉及规范性,心灵——至少是“在思想”——就如影随形),其实,自然主义同样拥抱规范性,只是对它的处理有些不同。

请回忆下那个闪电-雷声序列。休谟的世界是由两组序列组成的,其中一组是自然事件(对象)序列,另一组与自然事件(对象)伴随或相像的印象(观念)序列。休谟的摇摆使得这两组序列保持恰到好处的微妙关系,这在前文已经提到,自然事件(印象)是由印象(观念)推出的,每次实际出现的都只有印象(观念),并不能找到印象(观念)之外的什么,这一点务必谨记,以后我还会重新回到这个问题上,在那里我会对自然事件(对象)做交底,指出它不过是假定的殊相,但仅仅是被假定的,只是语言对象的对应物。

每当出现自然事件(对象)闪电,几乎立即出现(注意这里的时间说明,我已经在前文解释过了)闪电-印象,随后当出现自然事件(对象)雷声,几乎立即出现雷声-印象。如此便有如下两组序列

闪电
  闪电-印象
雷声
  雷声-印象

显然随着自然事件(对象)序列的重复出现,印象(观念)的序列也会重复出现。在休谟的世界中,自然推论补充、强化或修改印象(观念)推论,以形成一个“生动观念”系统,这个体系就是世界本身。但休谟所描述的印象(观念)推论有个缺点,它无法推论过去的自然事件(对象),例如无法做出如下推论

现在雷声,
因此,刚才闪电。

这个推论首先是说,现在实际出现了雷声,因而过去实际出现了闪电。推论是把没有实际经历的闪电自然事件(对象)现实化(或者说,在观念中予以现实化的确认,而这正是这个推论的本性所在),它不是说,“现在雷声,因此刚才可能闪电”,而是说“现在雷声,因此刚才实际闪电”。不难设想,休谟为什么不会赞同这个往过去追溯的推论;而且可以设想,光是赞同如下推论就足够使他极不情愿了:

现在闪电,
因此,稍后雷声。

当闪电出现时,几乎与此同时出现它的相像或伴随——闪电-印象,而紧接着出现雷声-观念,这会形成一个印象(观念推论),并且,随着稍后雷声出现,这个雷声-观念被强化了,从而变成雷声-印象。这里有个东西身份可疑,极容易逃过我们的检查,那就是“闪电-印象→雷声-观念”推论的后件“雷声-观念”,它很明显更像是思想动作极其结果意义上的,比起这组推论中出现的闪电、闪电-印象、雷声都更像是在那种意义上的。

每当一个闪电出现,都会出现一个闪电-印象,而每当随后出现雷声,都会出现一个雷声印象。这两组序列会一直持续下去,表现为,顺着时间线从现在到未来,闪电-雷声序列持续补充、强化印象(观念)序列。如前文指出的,如下序列

闪电-观念
雷声观念

是一组推论,陈述起来就是“若闪电-观念,则雷声-观念”,其中闪电-观念和雷声-观念分别是闪电和雷声的相像或伴随。我们设想,这组观念序列就一再出现(现在也不要计较是在心中还是在自然中),直到有一刻出现了闪电,闪电-观念马上被强化,变成闪电-印象,此时我们要在较为意象意义上看待闪电-印象,认为这闪电-印象就是闪电;于是我们可以说,闪电-观念现实化了。随后雷声-观念不能不受影响,它有被激活的倾向,或者现在不妨说,它有被现实化的倾向;随后当雷声出现,它终于被激活,或者不妨说它被现实化了。到目前为止的情形都是休谟所勉强赞同的。但是在另一种情形中则不然,在那个短暂的过程中,被激活的只有雷声-观念,从而变成了雷声-印象,并可以说后者几乎与此同时现实化了,因为有了雷声-印象不可能没有雷声(这当然不是休谟对印象的处理方式)。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会把那个未被闪电实际激活的闪电-观念通过雷声-印象激活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休谟的世界就不只是自然推论补充、强化印象(观念)推论,而是还有印象(观念)推论补充、强化自然推论。从观念到自然的过程是一个观念现实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似乎什么被创造了出来。有什么理由能够完全否认第二情形中闪电是被观念所创造的呢?

如果休谟责备说:“你们怎么能将现在的观念追溯至过去的事实呢,特别是当你们已经看到,我是如何小心翼翼地不使自己在将现在的事实向未来投射的过程中犯错?”我们的辩护会是:“我们仍然遵守你在处理将现在的事实向未来投射时的原则,因为我们清醒地认识到,由雷声-印象追溯至闪电是一个规范运作:一个规则执行(rule performance)使得什么(athing)实际成为了该规则的一个要件集合的成员(在这里使得那什么变成一个推论前件集合的成员),而在此之前,那什么并非这个规则的一个推论要件集合的成员。”

我把上述“什么”的英文对应写成“athing”而不是“a thing”,想表达的是,“什么”不是“某个东西”的意思,那样我们会在规则执行之前就直接捕捉到一个对象;相反,“什么”仅仅充当一个占位(place holder)角色,顶多是一个倾向(disposition),在“什么”被现实化之前,“什么”并不是那个规则支配的诸前件的一员,但是当规则执行之后,“什么”就立即现实化为诸前件的一员,有了享有指示词“它”的资格了。(关于“athing”,请参见塞拉斯《自然主义和存在论》第一章。)

在推进讨论之前,我想再仔细思量下那两组序列。

(L)闪电 闪电 闪电 闪电 闪电……
(T)雷声 雷声 雷声 雷声 雷声……

(L’)闪印 闪印 闪印 闪印 闪印……
(T’)雷印 雷印 雷印 雷印 雷印……

首先,在闪电和闪印之间会形成一个直接对应,在雷声和雷印之间也会有一个直接对应。其次,闪电、雷声、闪印和雷印各自内部会有一个横向的不断展开的序列,即(L)、(T)、(L’)和(T’)。最后,(L)和(T)作为对应的组合,会整体与(L’)和(T’)组合对应。我实际上很想说,(L’)和(T’)是(L’)和(T’)的投影或投射。

首先想问,(L)、(T)、(L’)和(T’)各自是怎么回事呢?单独拿出(L)来说吧,这无非是说,一组类似事件(对象)重复出现。在这里我们不要被整齐的印刷体的样子给误导了,实际上我在思考这些问题时总是在不断地在纸上手写一系列的△或○,它们的样子不完全相同,但似乎分有某种相似性(likeness),以至于它们被认为是重复项,更进一步说,是某种属性的具体例示。无论人们看到什么样的字母“t”书写样式,都会将它们识别为字母“t”,这是从书写(inscription)到字符(character)的跨越。一个字符可以有多少有所不同的书写样式,但却只执行该字符在表示系统中的那些功能。为了便于理解,把每一个书写样式实例称作殊型(token),而把这些殊型共同发挥的某一功能的字符称为普型(type)。孩子学会字母“t”的过程就很像这里对(L)序列的捕捉:

ᵀ、ᵗ、𝑡、𝒯、𝓣、𝓽、𝕥、𝕿、𝚝、𝙏(in L) is t

这里的关键是,每一个殊型都只是类似,而除了殊型之外,并没有直接捕捉到普型。可以看到,这里实际上在讨论的是殊相和共相的问题,或者多少有所不同的具体对象和抽象对象的问题。

假设看到下面这张纸:

我们可能会说,其中有很多○。如果是这样,那么事情就是,我们已经有了确定的重复项:第一,每个项目都是确定的,鉴别出了特定图案个体;第二,这张纸上有许多重复的○。问题是,这种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虽然在许多人看来根本就是常识,但是在英国经验论勃兴时期的贝克莱、洛克和休谟就对这个问题困惑不已。因为,“理解经验主义传统的根本在于意识到,现代共相问题首要关心觉知具体情境中的可重复确定特征的身份,现代抽象观念问题至少既是关于觉知确定的可重复项的问题亦是关于觉知可确定的可重复项的问题,而洛克、贝克莱和(就此而言)休谟将抽象观念问题当做关于觉知可确定的可重复项的问题。”(塞拉斯:《经验主义和心灵哲学》,26节)

我来解释下这里的“可重复项”、“确定的可重复项”和“可确定的可重复项”。假如看到纸上的那些图案,我们觉知许多个体而不是一个个体,就意味着我们不仅觉知到了确定的项目,而且很可能觉知到了重复的项目;在这里就是,觉知到了许多的○,并且属于一种图形。不过当被问到,如果这张纸上的书写继续进展下去,会不会继续出现许多○呢?如果是这样,我们就觉知到了确定的可重复项,即○的可重复项。但是,最困难的问题是,对于它们是可重复项这一点,我们是怎么确定的呢?为什么这是可确定的呢?[“可-”的汉语前缀对应英语的“-able”后缀,相关的词在哲学上涉及倾向(position),意味着对谓词的投射(projection)。]

回到序列(L)上,一定成程度上可以说,有了确定的重复项,对应于过去已经实际经验到的闪电;不过,我们是怎么把握未来的重复项的呢?是什么对未来的这些个项目有如此那般的把握的呢?当问题到了怎么理解“未来将继续觉知到闪电”这件事时,就逼近了如何觉知可确定的可重复项的问题。我看到通常人们讨论休谟对归纳法的质疑问题时,心中想到的问题是,如何推论出一个可确定的可重复项出现在未经验的未来,但对于为什么能够获得可确定的可重复项一点疑惑也没有。但是,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甚至根本不被注意,那么我就很难想像究竟是如何能够解决关于归纳法的疑问了。的确古德曼的那本3F书就把它作为重大关注,虽然不同于这里的方式。

当说觉知到了许多个例,并且这些个例共同例示了某种抽象对象,或者说因为具有某种抽象对象的属性才成为它的例示时,我们就逼近十分艰难的问题了。现在必须再次提醒自己的是,在休谟的世界中根本上只有印象(观念),所谓闪电-印象是对闪电的感知或图像复制,这是会误导人的:闪电只是闪电-印象的推论,而闪电-印象也不是什么非闪电,而是闪电的相像。闪电-印象和闪电不是异质性的东西。

可以看到,即使只是盯着一个△图案看,一旦它被觉知,就似乎同时发生了什么背景事件。当把两个无论什么图案看作是有什么关系时(例如共同例示了什么属性),就更不在话下。至于接着说,这类图案的个例如果继续出现会大概是什么样子,或者按照目前事情进展的趋势,未来会怎么继续出现△,这就更不用说了。此刻我想起古德曼的3F书:确定了什么事实,就可能接着把这个事实投射到未来或过去,所投射的特征是从已获得的事实中捕捉的;这里关键是要认识到,对于未来或大多数所谓过去的事实,都只是推论;推论,就是那些真正算作事实以外的东西,不妨说就是虚构。

我们能在休谟的世界中找到的对象和事实实在有限,那就是印象(观念),其余一起都是推论。推论,就是规范的事情。至少在休谟的世界中,规范如影随形,占据这个世界的体积或质量的绝大部分比重。

我想更坦白一点指出推论和规范的本性。一个规范,若其表现为一条规则,其最简单的形式是,“如果是φ,则是ψ”,其中的φ和ψ正是两个抽象对象:

·φ· (△△△△△△△△△△……)

·ψ· (○○○○○○○○○○……)

其实,我其实最好手写这些△和○,以使人们不要误以为它们是复制的;而且这展现了一段历史,每一次出现一个△都出现一个○与之对应,直到省略号前。它们之间并不同一(它们都是殊相),但却有φ的同一和ψ的同一,而且,似乎这两个φ和ψ之间也是同一的。在这里,我们分别把△和○理解为抽象对象φ和ψ的例示,并且承认,属性是抽象对象的存在根据,抽象对象的同一性是由属性来保证的。那么对于“如果是φ,则是ψ”的规则,则有如下逻辑形式

(1)(x)(x is a φ)⊃ x is a ψ

在这里,把 is a 理解为∈,而不是“等同系词+量词”的短语。对(1)的翻译就是,对于所有的个体x,x属于φ类,则x属于ψ类。因而有

(2)·φ·≡·ψ·

这表示,任何例示普型φ的殊型,也会例示普型ψ。

这两个形式化处理都能很容易从上面的序列看出。我们一直在讨论的闪电-雷声序列完全在这个情形的射程之内。

现在有个两条路线可以走,分别是内涵路线和外延路线。这里的讨论不会令人满意而只会是粗略的,因为我急于道出自己的坦白,它已经被我拖到现在了。坚持内涵路线的人会主张,既然任何例示φ的殊型都例示ψ,难道不是这个事实预先确定了任何如果可以说是例示φ从而例示ψ的个体吗?没有这个预先的事实,稍后的确定是怎么发生的呢?坚持外延路线的人则主张,任何例示φ的殊型都例示ψ,这没错,但这仅仅是一个规则,这个规则可能会对应于一个属性或抽象对象(可以认为它是属性或抽象对象的缩略语),以对任何例示φ的殊型也例示ψ作出断定,但除非任何殊型已经实际例示了φ从而例示了ψ,否则就没法作出这种断定。

内涵路线会预备一个属性或抽象对象,甚至表明,即使例示该属性或抽象对象的殊型没有一一枚举,那也不影响未枚举的殊型实际例示着该属性或抽象对象。即使我们不能为世界中所有的沙子命名,也不能否认属于沙子类的沙子个体。外延路线会预备一个规则,表明任何实际例示一个属性或抽象对象的殊型都是后者的殊型,但对于还没有枚举的殊型无法做出断定。

在内涵路线中,属性或抽象对象是无时间性(timeless)的在先存在,正是它支配了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具体个体。在外延路线中,属性或抽象对象是个不断后退的元语言对应物,是规则而不是属性或抽象对象充当着无时间性的在先存在。

有了上面一番不能令人满意的讨论,我就可以更容易地指出推论和规范的本性了。如果你是内涵主义者,你会认为在φ序列的省略号之前的最后一个△之后一定也是一个△,即使它没有被枚举甚至还没有产生。但是,如果你是一个外延主义者,你会认为当下一个△被断定后,它确实是例示φ的一个殊型,但在此之前它什么也不是,或者只是个占位(在被谈及时,总得用点什么指涉“它”),最多是个倾向;而且,你还认为,它之所以φ的一个殊型,乃在于该规则的在先存在使它应当是,正是这个规则将属性投射或灌注到它身上,没有这个规则,这一切根本都不会发生;不过,当这些完成之后,它既是一个φ,也应当是一个φ,你说它即属于是(bes)又属于应当是(ought-to-bes)。

现在让我们回到休谟世界中以印象(观念)推论补充自然事件(对象)推论的情形。被雷声-印象追溯的闪电这个项目(注意我在使用占位符来言说)不闪电吗?如果不是的话,这个推论本身会崩溃,因为推论始于事实,完成于事实。或者,能够说那个项目只是(这个“是”当作等号理解)是(这个“是”当作属于理解,比如,“人是一个动物”说的是“人属于动物这个类”)闪电而不也是(当作等号理解)应当是(当做属于来理解)闪电吗?否则的话,一个未曾实际觉知的闪电如何单纯只是是但却现在被觉知?

我的坦白就是,规范就是这样的事情一个规则的两端(前件和后件)组成的两个集合,当一个个体被归入前件后,则向后件的集合中的一个占位投射谓词,使之现实化和个体化;所以,一切规则后件集合中的个体都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所谓这些个体例示的属性或抽象对象只是这些个体的元语言对应,执行一个分配单称词项(DST)功能,这个元语言对应可能会随着个体的归入而不断扩张,因而表面上使得所谓属性或抽象对象持续变更内涵,以至于非到相关实践终结之时,其实并没有任何属性或抽象对象,而实践,正是更大范围的规范活动系统。

即使到现在,我还很担心错失了休谟为我们带来的宝贵暗示。在休谟世界中,仅有的印象(观念)仅仅是莫名其妙的伴随或相像,这一事实对于理解今天的讨论至关重要。读者可能敏锐地看到我们事实上放弃了对世界的精确把握,而将经验知识推入只有相似性的一片模糊之中。真的没有闪电吗?没有电脑?没有我的手?没有我心里的欲望?没有爱恨?没有身体上的疼痛?我们都真把握了一片模糊吗?这都是最难以回答的问题,不过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

最后想请读者同我一起考虑下面两方面的问题:

(1)闪电和闪电印象的关系的本性究竟如何?语言仍免不了经验形式,当费尽心思寻找作为经验对象的语言与非语言的对象的接触(connect)时,我们徒劳地发现,最好的情形只能是闪电-印象对闪电的情形,我们就应该把我们关于世界的是与应当是的言说重新检视一遍了。

(2)在上个问题的基础上具体考察我们实际未充分考察的(L)、(T)、(L’)和(T’)序列,其中蕴含着我们对世界的觉知、认识或把握的模式,可以说是一个小型的世界样本。我们的实践推理,就是由(L’)和(T’)的序列向(L)、(T)投射并使之现实化的事情。为了完成实践,我们需要一个规范的投射,与此同时我们获得一个事实。我希望有机会深入讨论这个问题。

下一次,我会接着讨论属性的同一性问题,并讨论实践推理话语的逻辑理论。

2020/3/5
南坪

@2020-03-06 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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