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

《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是罗素1914年在哈佛开展的洛威尔演讲的集合,第三讲即是同名讲演《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的问题,其实包含一组问题,比如说,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是怎样的,以及我们是如何获得外间世界的知识的,还有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是否可靠。不过,这却不是一些好的问法。什么是“我们”和“外间世界”呢?这个问题也许可以这样问,我们是否以及如何能够认识独立于自我的事物的知识?

罗素提醒我们,这里的“自我”和“独立”的意思都是含糊的。当我们这样问的时候,我们的意思是能够把我们与我们置身于其中的世界分开,而且好像我们对自我的知觉(乃至知识)是最不成问题的,成问题的是自我之外的世界。至少休谟在《人性论》的某个地方是这么说的。可是他的整个怀疑主义哲学不会这样主张。普遍的怀疑论无法区分所谓“自我”和“世界”,在这里只有感觉(sense)和可感物(sensibillia)。感觉是心灵事件,心灵意识到在感觉,而可感物是在心灵的感觉中所呈现的异于心灵的东西。说感觉是心灵事件,这种表述也只能是怀疑主义的,并且只有假想一种超验的立场(比如置身于感觉之外的上帝)才能理解。在彻底和普遍的怀疑论看来,能够确定的只有通过内省觉知到的一串又一串的感觉事件,而发生于其中的可感物是什么情况呢?本义上,可感物是在心灵中呈现的现象、事物或对象,总而言之不同于感觉事件本身。要清楚地描述它,我们就又得跳出经验的领域,假想一种超验的立场,在那里,所谓的可感物并不是任何东西,上帝可以使我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而其实没有任何东西,“东西”在这里是个异常的难以言表的玩意儿。

彻底和普遍的怀疑论是无法驳斥的,因为要驳斥它就得超出经验的领域,而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可以想象一种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或信念的图景:心灵知觉到自我以及自我置身于其中的这个世界,心灵知觉到自我在感觉,而且自我感觉到了世界中的各种对象;然而,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操纵,这一切都不过发生在他的脑袋里,或者发生在一种他创造的装置里,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台超级计算机,而刚才所说的一切(包括对自我的知觉、感知和可感物)原本只是程序;尽管如此,自我及其知觉、感知和可感物却可以在你感知到的世界中仍然是真实的,只是感知和可感物之间的关系对于一些人还是不那么好理解而已:我们可以说,可感物是一种有别于感知的东西,但实际上又没有任何那种东西,而只是被感知所呈现的,在此我觉得我的语言是苍白无力的。在这里,自我、感知和可感物的区分只是在我们的“这个世界”中才是可理解的,从上帝的视角来看,它们都只是被执行的程序,或者最多可感物是感知这个更高一级的程序执行的结果。如果是这样,根本就不存在“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这样的问题,这是显而易见的。普特南在《理性、历史与真理》中“钵中之脑”的思想实验以及相应提出的有关心灵的“功能主义”学说系统地说明这一点。我认为这一解释是很有说服力的。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罗素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他说,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这个问题实际上是:“能否从我们自己的硬材料的存在推出不同于这些材料的任何东西的存在?”所谓的“硬材料”是罗素所说的感官事实和逻辑规律。所谓的“材料”是在罗素看来我们的认识由以出发的东西,“所谓材料我是指普通认识的东西,它们像普通的认识一样总是模糊的,复杂的,不精确的,然而不知怎么的却能得到我们的同意,认为整个说来和从某种解释来看它们确定无疑是真的。”(《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中文版第60页)那些我们亲知的,也就是直接感知的事物都是我们所拥有的“硬材料”,除此之外的依靠推论来确定它们存在的都是“软材料”。历史和科学理论很大一部分对我们来说都是软材料。如果我睁开眼看到一只苹果在桌子上,在这一瞬间所感觉到的苹果是硬材料,但在我闭上眼睛之后,关于它是否还存在的推断就是软材料了。所以,硬材料是自我在流逝的时间中处于某个任意的地点所直接感知到的任何东西,这是符合休谟在做怀疑主义的沉思时所同意的情形。

罗素将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的问题变成“能否从我们自己的硬材料的存在推出不同于这些材料的任何东西的存在”的问题,是想要问,在我们闭上眼睛之后,之前感觉到的苹果是否还存在的问题吗?罗素先让我们和他一起考察,以这个形式所问的问题是什么。他首先谈到“外间”世界的问题,并得出结论说“直接所予的世界是空间世界,而且不能全然包含在我们自己的身体之内,因此我们对这个意义上的外在的东西的知识是毋庸置疑的”。然后他把那个问题转换成另一个形式的问题,即,“我们能否知道独立于我们自己的任何实在的存在?”现在的问题又是,什么是“自我”和“独立”。他先考察“独立”,然后解决“自我”的问题。他说,我们说一个东西“独立”于另一个东西,有两种情形,一种情形是,这个东西可以离开那个东西而存在,这在逻辑上是可能的;另一种情形是,这个东西并非只能作为那个东西的结果而出现。罗素接着说,“就我所知,一个东西能够在逻辑上依赖于另一个东西的唯一情况就是这个东西是这另一个东西的部分”。对此,他依据在讨论外间世界的论证又一次肯定,我们能够知道独立于我们自己的实在的存在。至于因果关系上的独立,这个形式的问题就归结为“我们能否知道感官对象或任何不是我们自己的思想和感觉的其他对象在我们感知它们时也存在着”的问题,罗素指出,在这个形式的问题里,“独立”的字眼已经被消除,而上述形式的问题又提出了两个不同的问题,一个是“我们能否知道,感官对象或极其类似的对象在我们没有感知它们时也存在着?”另一个是“如果这一点不可能知道,那么我们能否知道,由感官对象推论出来的但不必与之相似得其他对象,无论在我们感知感官对象时或其他任何时候都存在呢?”罗素指出,后面这个问题“在哲学上是作为‘物自体’的问题,在科学上是作为物理学假定的物质的问题提出来的”。

罗素的这些问题肯定不是在普遍怀疑论的立场上来问的,他一开始声明了这一点,他说过“我们承认对我们的一切平常的认识都可以怀疑,然而我们又必须接受这种知识的主要部分,如果哲学要成为可能的话”,“并非平常的知识必然是真的,而是我们没有从其他来源得来的根本不同的一类知识”,“普遍的怀疑论虽然在逻辑上是无法反驳的,但在实际上是无效的”(这一观点为许多哲学家所重视,比如卡尔纳普和蒯因)。我们不妨区分两种立场,内部怀疑论和外部怀疑论的立场,罗素显然是站在内部怀疑论的立场来问这些问题的,即不是追问有没有我们的感觉世界之外的事物以及它是怎样的,或者我们感觉到的事物与我们没有感觉到的事物之间有什么关系,这些都是不可救药的关于“物自体”的外部怀疑论的问题,罗素既然已经明确拒斥不奢望站在人类常识之外来研究人类的知识,那么他还提物自体问题干什么呢?然而在那之后,他却花费了好多篇幅来讨论这个问题。

我觉得,罗素在这一点上没有弄清楚物自体的问题。“物自体”的问题,一种是在内部怀疑论的立场上问我们实际感觉到的事物与在我们的感觉世界中“如其所是的”事物之间的关系的问题,这是个物理学问题,物理学可以声称我们看到的水不过是水分子组成的,我们肉眼看到的光滑的皮肤其实在显微镜下坑坑洼洼,我们看到那么小的太阳实际上比地球大的多;一种是站在外部怀疑论立场来问我们的感觉世界之外的事物与我们所感觉到的事物之间的关系的问题,这是在问“上帝”或者“原始动力”的问题,这是牛顿和爱因斯坦也不能解决的问题,而这才是哲学上的物自体问题,我们已经说过,这一问题在经验上不可解的。罗素并没有区分哲学上的物自体和物理学上的物质问题,他说“哲学上的物自体和物理学上的物质却是作为可感对象以及感觉的外在原因而出现的”,并且追问,“这个共同的见解的根据又是什么呢?”,他接着说“无论在哲学上还是在物理学上,我认为,这种见解都来自这样一种结合,即把认为能够独立于我们的意识而持存的某物使自身在感觉中被认识这一信念同我们的感觉常常以似乎依赖于我们而非依赖于被认为独立于我们而持存的任何东西的方式变化着这一事实结合起来”。(70-71页)

很不容易理解,为何罗素还要讨论这样的问题呢?他接着说的是:“我们不加反思地相信,一切事物都是其看起来所是那样,如果我们闭上眼睛,我们已看到的这些对象,虽然我们不再看它们,也依然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有一些论证是反对这种观点的,一般认为这些论证确实不容辩驳的。要明白这些论证恰恰证明了什么,是异常困难的;但是我们若要对外间世界的问题作出任何进展,就必须努力下决心讨论下这些论证。”先不看他接下讨论的论证。我们大概也可看到,罗素始终关心的问题是,在即时的可感物之外,我们还能相信什么;换句话说,闭上眼睛之后,我们还能相信原先看到的那些东西吗?这个问题确实在内外部怀疑主义中都是恰当的。如果外部怀疑论所提供的解释是真实的,那么当我们闭上眼时,原先看到的东西确实不见了,因为这里所谓的存在或不存在仅限于被我们感知到,存在即被感知,并不存在持存的东西,整个来说,自我、自我的感知和可感物都是一回事,它们不是任何东西,这里也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外间世界”的问题;但外部怀疑论仍可以提供一种描述,在这种描述里,可感物是持存的。棘手的是,在内部怀疑论中仍然可能存在这问题。在这里,我们的世界可能有两种情形,一种是实在论的,一种是如外部怀疑论所描述的那样子;如果是实在论的,那自我、自我的感知和可感物就不是同一回事,自我和可感物都确实是东西,感知是自我与可感物之间发生关系时的事件,然而棘手的是,实在论整个来说是不可证明的,一如外部怀疑论所反驳的那样;如果是非实在论的,表面上又与实在论没有区别,也就是说,由于外部怀疑论的挑战,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在经验上区分这两种情形。我们该怎么办呢?罗素总是问的是,闭上眼睛之后,苹果还在吗?问这个问题是想继续回应外部怀疑论的挑战吗?非常难以理解他的这一举动。我看不出来,除了把这个问题视为是导向彻底和普遍的怀疑论的问题之外还有别的什么理解。所以我发现,我们总是在内外部怀疑论之间徘徊,一不留神就踏入其中任一领域之中了。

可以想象一种情况,无论如何,我们确实感觉到了可感物,我们在此并不问这是否仅是上帝的模拟,反正就在我们的世界而言是实在的。这样一来,似乎所有的问题都可以交给物理学了,一种真理符合论是恰当的。有些人赶时髦说真理符合论是应当被抛弃的,但他们中的有些人可能混淆了内外部怀疑主义的问题。即使外部怀疑主义的挑战是真的,我们也可以在我们的世界保留一个不变的真来进行认识;外部怀疑主义的挑战不过是表明,即使有自我,有感知以及可感物,即使我们为了充分说明我们要有那样的经验就必须要接受的命题、原则或规则,这些都是真的与它们随后被断言是假的是一致的。(斯特劳森:《怀疑主义、自然主义及其变种》,p10)在内部怀疑论的实在论立场上,融贯论是没有地位的,融贯论只不过是承认我们还没有充分认识到全部的真,或者承认我们没有能力描述我们已经全部发现的全部的真。融贯论必然是带着外部怀疑论的意图提出自己的主张的。这一主张很微妙。

罗素在后面的论证,所处理的是怀疑论的经典的问题,在他处理这个问题时,似乎并没有谨记他在一开头声明的立场,即不试图完独立于常识之外来探究我们的知识。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这个主题要有意义,必须是在内部怀疑主义的立场上问的,只是在这里,才可以有意义地区分自我与外间世界,以及感觉和可感物。

罗素后面举了一个蓝色眼镜的例子。他想通过这例子讨论自我和可感物之间的中介的问题。中介的结构会影响带我们对可感物的感知,例如蓝色的眼镜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看到的物体的颜色,这样我们不能确定我们发现蓝色在物体上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罗素这样是要做什么呢?我觉得他似乎还是没有搞清楚“自我”的概念,他本来应当把自我这个实体打发掉的。他觉得眼镜不是自我的一部分,而是自我与可感物之间的中介,但是我们的眼睛的天然结构,我们的视神经和中枢神经网络就是自我一部分了吗?本来,他是想通过有色眼镜的例子说明,我们如何将自我与外在的客观物之间的中介给识别出来,从而更真实的还原我们对外在对象的感觉。他希望通过这个例子来标明我们是有可能而且也应该通过复杂的技巧发现和构造“自我-中介-可感物”的结构的,比如在蓝色眼镜的例子里,我们如果怀疑蓝色的物体的颜色是否受到中介物的影像,可以通过触摸眼睛前的东西(此时我们触摸到了眼镜)来识别的,在这个简单的例子中,我们能够找到对中介的感觉(触觉的)与对外在可感物的感觉(视觉的)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被很精致地构造起来,从而能够有效还原可感物的真实颜色。有色眼镜的例子表明我们是可能建立起有效的规则来剥离掉自我之外的中介物的,从而使得自我直接面对可感物。但这有个外部怀疑论的隐喻。蓝色眼镜究竟有何理论意义?为什么就说它是中介物呢?外部怀疑论如果描述一种我们不能感觉的“有色眼镜”,我们是否能够像罗素那样把它识别和摘除呢?尽管如此,在物理学意义上,这种认识结构的重构仍然是有意义的。当我们拥有了显微镜时,我们的确可以说在许多场合移除了普通的肉眼视觉这个中介物,并且建立起了“自我-肉眼视觉-外在可感物”之间的结构。在生化研究中,通过化学标记,我们建立了在显微镜下看不到或看不清楚的生物结构,我们的确更恰当地说我们识别和摘除了普通的肉眼视觉甚至一般显微镜的视觉的中介。与此同时我们发现,与罗素识别和摘除眼镜的例子不同的是,我们在识别和摘除普通视觉中介物的同时,戴上了显微镜的中介。如此以来,真正的“自我”究竟在哪里呢?“自我”究竟是什么呢?

要我说,最好是把“自我“这个东西累赘抛弃掉,事情才会变得简单些。罗素提出的“视景”的概念就有这样的暗示,尽管我认为他自己当时未必这样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视景是一个个体在任意时间和地点所知觉到的世界。每个个体在相同的时刻和地点都能知觉到各自的视景,一个个体在不同的时刻和地点也能知觉到许多的视景。这看起来有点类似于莱布尼茨说的单子世界,休谟在谈到自我实际上是一串串的知觉束的时候也提到单子。

罗素的视景概念包含着这样一种意图,通过对知觉的复杂和精致的构造,可以使我们把散乱不一的感觉材料构造为物理对象。他的出发点是这样的,我们在不同时间和地点看一个对象所获得现象时不同的,比如在我们围绕一张桌子转的情形。罗素建议我们去掉那里有个物体的假设,因为在他的理论规划里,这是不被预设的,现在所有的只是我们对自己肌肉变化的知觉以及我们连续变化的视觉。这些连续变化的视觉可以被视为是离散的点组成的曲线,其中每一个点都是一个视景,即一个单子世界。罗素的问题就是,怎么通过这些视景世界来确定某个对象(记住,“它”是不被预设的,更不要说它是怎样的了)的存在呢?罗素大致展示了他自己的一些构造。这的确是一种构造,而且这种构造会把我们关于物理对象的感知问题变成逻辑和数学问题,因为我们所处理的只是时空坐标以及视觉要素在其中的关系。所以罗素的结论是,物理对象是感觉材料的逻辑构造,但他同时强调仅此而已,他不觉得这是感觉材料可以和物理对象彻底相互之间彻底还原,因为我们缺乏这样做的外部支点,我们是在内部开展这些研究的,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只能踩在物理对象上地面来抓起感觉材料的土壤进行研究,没有可能站在不涉及两者的地方研究这这两者之间的关系,除非是上帝。

罗素在《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中提供了很多富有启发的设想。视景世界实际上是个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我看到的世界并不是只包含我对某个孤立对象的感知,视景世界是整体的、一瞬间完成的,在这个世界中,任何东西都各安其位,我看到的一组对象a、b、c、d、e,不是被一个个孤立地感觉到的,它们之被感觉是一个系统化方案的结果,这个系统化方案是我当时关于世界的逻辑构造。所以视景世界决不是建筑式的图景,在那里,我们先是从具体的可感物开始,然后发现其他的可感物,然后进展到抽象的实体。视景图景是这样的一幅图景,在一瞬间,世界被阳光照亮,所有的东西都如其所是各安其位地就在那里。对视景世界的这种解释即使不完全是罗素当初的意图,也在这个意义上启发了后来的卡尔纳普、古德曼、蒯因等人,特别是卡尔纳普《世界的逻辑构造》,正是接过了罗素在《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中的建议,并借用《数学原理》所提供的精巧技术来尝试对我们的认识做“理性的重构”的(所谓“理性重构”,不是说我们在表面上是那样认识或应当那样认识世界的,而是通过展示这种结构,表明我们的认识是如何如其所是的)。《世界的逻辑构造》中的“元感”(ebr)就是“视景”的类似物,它不是一个人对每个对象的孤立感知,而是那一瞬息的全部感知,这个感知是由他感知的逻辑构造体系决定的。

最后有必要提一下蒯因。蒯因在他所谓的自然化的认识论中,摒除了感觉和可感物的范畴,取而代之以“刺激的输入和输出”。他在谈到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时解释道,这正是为了区别于笛卡尔式的心身二元论的范式,也是为了避免与胡塞尔的现象学走上相同的道路。在蒯因那里,认识的结构包括刺激输入、刺激接受体和输出。他不区分心灵和外部世界,也不区分感觉和可感物,我们可以想象在他这里,根本找不到自我的和心灵的位置,但确实有心灵的事件发生,那就是刺激的输入和输出。当刺激输入时,有些刺激接受体就被激活了的,有些则处于静默转态,这些被激活的刺激接受体会输出这些刺激,从而表现为意识和行动(就能被知觉到的两个主要方面而言)。个体的每一瞬间的刺激输入和输出(可以认为个体的某一瞬间的心灵状态)实际上就是一种神经网络状态。这一看就是还原的自然主义,也可以说是物理主义的。尽管他承认还不能甚至可以说原则上永远不能把输入-输出以及被激活的刺激接受体一一映射到神经网络状态上,但它们的还原关系是不被否认的。有必要解释下这里的刺激接受体,它的确是我们身体中的神经网络,但却不是像我们一般想象的那样简单。一个人在特定过的社群,习得了特定的文化传统,学习了不同的科学理论,有了不同的人生经验,这些实质都是他的神经网络状态。拥有一种复杂理论和拥有一种单纯的肉体经验都有相应的神经网络状态对应,这些就构成了接收新的刺激的输入的基础。蒯因说“我也谈到外界事物,即人们及他们的神经末梢”,他说“我们关于外界事物的谈话,我们的事物概念本身,只不过是一种概念装置,它帮助我们以我们的感觉接收器以前被触发的情况为依据,去预测和控制我们的感觉接收器今后被触发的情况,这种触发经常就是我们必须关注的一切”(《事物及其在理论中的位置》,载《理论和事物》)。我提到蒯因的自然化的认识论,也是想说,和卡尔纳普一样,它也受到罗素建议的启发,它们最显著的共同点都在于,不是提出孤立的感觉对象来建构我们关于世界的知识,而是认为我们在任何一瞬间关于任何对象的认识都是由我们关于世界的结构性知识决定了的:它们都有整体主义的倾向。我觉得蒯因的自然化的认识论避免罗素探究中的许多曲折,如不去追究自我是什么,不去预设心灵实体(虽然不能消除我们心灵主义的言说方式,这一点请参考戴维森有关“异常的一元论”或者“标记的物理主义”的论述),可以直接就在不在外部怀疑论上浪费时间的情况下研究意识发生了什么事情。

感知,却未必有什么自我;感知,也未必有什么可感物。只是感知,尽管在感知中凸现了自我和可感物,区分了我们和外间世界这些异于感知的东西。自然化的认识论吸引人的地方是,不去纠缠于这些二元论存在物的实在问题,感知依然在继续,整个宇宙就是正在运行中的计算机,不断地输入又不断地输出,在这个计算机的程序中凸现的那个“心灵”或“自我”在接受某些刺激的时候唯一想问的问题时,下一次是否以相同的情形再次接受这些刺激,而输入和输入之间的装置(即那个心灵或自我)对这些刺激输入的处理是整体性的,它是一个系统,决定了什么刺激被接收,以及这些刺激是怎样的,在我们的常识话语中,就是什么东西存在,以及它是怎样的。我们未必要清除对心灵的谈论,因为这是这个计算程序自然而然的结果,我们可以保留心灵这个实体,同时这个被保留的心灵越来越认识到自己根本不需要这个“自然的悬挂物”。

2019/10/20
江湾

@2019-10-20 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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