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称问题

我渐渐学会把概念理解成谓述(predication)。在诸如“Fx”这样最简单的概念形式中,“F”是谓词字母,“x”是变元,我们可以把一些常项如a1、a2、a3…(可以把它们看作被直接贴上标签的对象,尽管在许多场合,它们自己也是一个像“Fx”那样的概念)带入变元“x”的位置而形成一个特定的句子,从而完成对一个特定对象的陈述。在这里,谓词字母“F”充当对谓述图式(schema)的表达式,我们是在这个图式中确定对象的,也就是说获得某种对象的个体化原则的。当我们看到前方的一个场景时,我们会对这个场景有一个整体的把握,而这必须是要有某种图式,概念正是这个图式,至于其中扮演变元的角色的“x”,是对该场景的焦点化的结果,它指向对象。当然,不是焦点化决定了图式,而是图式决定了焦点化。我们可以这样理解:网络(图式)的结构决定了网络的纽节(对象)的位置。这样,我们不免会说,对于理论(它是复杂的由诸概念形成的语句集合)来说,重要的是结构,而不是对象。

对概念的上述构想导向蒯因的整体主义。我们会发现,何物存在变得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作为理论的整体,即对特定领域的那个整体的“一”(代表有待描述的真理)谓述方案。任何特定的概念问题必须要在整全理论中得到最终的说明。指称也是如此,因为指称是概念的功能,即通过概念指明了对象。语义学讨论的是语词和对象的关系,因而我们可以一并思考它。

在这样的构想中我们会感到对世界的分割和组合的自由。不过,这样的构想需要一个结构,它像自然科学那样处理心灵(或者意图、意向、意识)外部世界的对象问题,正如“指称”这个词所直接揭示的,它表示这样一种事件:心灵对它外部的世界进行识认、分辨、分割和组合,然后把这些处理的结果带回到心灵中形成对世界的意向。“概念”被仅仅理解为心灵对它外部的世界的指向之事。于是,这样的概念不能用来解决心灵概念的指称问题,因为在这种结构之中,心灵将指向自己的状态,它是自反的。

乍一看来这不是个问题,因为我们可以把心灵状态或心灵内容理解为是非指称性的,而把心灵概念理解为心灵外部世界要素事项的组合。心理-物理还原论的出发点就是这样。确实,假如我们只是在上述结构中处理概念和指称问题,似乎别无其他选择。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还原遇到的困难。

首先是行为主义。它假定心灵概念(mental concept,有时候我写成“心理概念”)可以通过可观察的外部行为条件,也就是行为的标准或或可判定的条件,而不是行为的真值条件(这个词意味着指向性,行为主义想做的是消解心灵概念的指向性)来解释。这一策略是证实主义的:对于心灵状态的内容,我们只需要在观察者(请请注意它的外部立场)的角度看来,什么东西能够证实它或确证它。假如,对于“爱意”这个心理概念,行为主义者将设定一些可观察的行为条件——花钱、请吃饭、主动约会、牲自己的时间、面带微笑等等——来确定一个人声称的“爱意”是否存在。这样的做法最大的问题在于,当我对一个女生花钱、请吃饭、主动约会、牺牲自己的时间、面带微笑等等,我并不一定拥有“爱意”——这一点我很肯定:我清楚地知道我没有爱意,虽然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爱意究竟是什么——在另外的情形中,或许有时候我并不知道“爱意”的真值条件是什么,但我又肯定自己的确有“爱意”。

行为主义者可能会抱怨说,他提供的是一个“标准”,对于多数案例是适用的,而我恰巧不适用。问题在于,原则上他是否可能提供一个全面的标准来覆盖所有的充满“爱意”的案例呢?他不能说,如果我已经有了那些外部行为,那我就真的有“爱意”,虽然我嘴硬不承认。但我和许多其他人一样坚决说,我肯定是没有“爱意”的,而且相信自己对此决不可能弄错。行为主义的严重问题在于,它在解决某个概念问题,但却试图躲开这个概念,用另外的概念来解释它。他不想直接解释“爱意”究竟指向什么事物,因为它作为一个心理概念根本没有指称,他只是通过列举一些判准来确定,并指出那就是“爱意”。这有一个结构:把指向自身的心灵的概念问题转化为对指向外部的概念问题。在有关心灵/心理事项的问题上,这就是一种典型的还原主义做法。

行为主义的做法并不足以对心灵进行分析,它肯定遗漏了一些本质性的东西。我们会发现,这是分析哲学的进路难免遭遇尴尬的地方,因为它的整个现代逻辑都致力于消除内涵,与它的集合论相联系地,概念、集合、类以及元素就是几乎对世界的理解全部工具。不过必须看到,分析进路是对自然科学方法的模仿,它把自己处理世界的方法也限定在自然科学的那个有关心灵和世界的关系的基本结构之中:客观的物理实在是独立于人的心灵的,而且凡是不能具备这一性质的事物都不在自然科学的研究范围之内,于是自然科学的研究活动中心灵只作为不被处理的背景存在,因为它承认自己是由心灵来处理的。不难发现,自然科学的逻辑一向是外延逻辑,它的概念都是心灵对独立于心灵的事项的指称,否认这一点,我们就没有坚守对客观的物理实在的设想。

可是,哲学并不能仅仅处理心灵以外的事物。有时候在自然科学中也发生对心灵事项的研究冲动,可是它如果像行为主义那样,继续选择忽略心灵概念的指称那将无济于事。

为了能够看清楚心理-物理还原论的本性,考虑一种从上个世纪50年代起的替代唯物论的非分析进路。这种进路在某种意义上承认心灵的确是我们内部的某种东西,外在的可观察行为仅仅是它的体现。这便是普莱斯(U.T Place)和斯玛特(J.J.C. Smart)提出的心-物同一(psycho-physical identity)论。它主张,“心灵事件是大脑中的物理事件:ψ=φ(其中ψ是一个心灵事件,比如疼痛或味觉,φ则是中枢神经系统中相应的物理事件)。由于这并非概念真理,所以它不能被先验地知晓:它被认为是一种像‘水=H2O’那样的理论同一性,只能由科学的未来发展来加以确证。”(托马斯·内格尔:《心灵与宇宙》,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45页)内格尔继续说:

麻烦在于,这种非分析进路的同一性提出了进一步的问题:有关ψ的什么东西使得φ也是ψ?它必定是某种属性,在概念上不同于定义φ的物理属性,要使那种同一性是科学真理,而不是概念真理,就需要如此。……同一性理论的捍卫者虽然希望避免依赖概念分析,但为了以某种避免二元论的方式来分析大脑过程的心灵特征,他们往往不得不认同各种分析性的行为主义。他们提出,使大脑过程称为心灵过程的东西并不是一种额外的固定属性,而是一种关系属性——一种与物理行为的关系。……两个不同的非同义的词如何可以指称在一个非概念性的同一性陈述中出现的同一个事物。唯物论者不得不解释“疼痛”和“大脑状态”如何可以指向同一个事物,即使它们的含义是不同的,并且不诉诸任何非物理的东西来解释“疼痛”的所指。(第45-46页)

现在可以看出坚持外延逻辑的行为主义的分析进路的致命问题所在:提出一组外延性事项组合,认为它们构成了某种概念(F),而这个概念与待解释的心灵概念(G)是同一的;问题在于,是什么担保了“F=G”的真理性的呢?当“F=G”是一个科学真理时,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事物,但是我们发现自己可能被欺骗了:心灵如何做出这样的分辨,即心灵内指的某个概念与心灵指向的关于外部事物的概念共同指向一个心灵内指的事物?

行为主义的反对者可以说,“你所提出的概念F并不是我们的概念G,不然你为何要将它还原为另一种概念?你解释的是另外的东西,与我们的这个概念所指的东西无关。”所有致力于所谓因果事实因素解释的社会科学研究都将面临这个责难:它不会直接承认那些在他们看来是非事实性的东西的实在性,而是要用一组事实因素的组合来解释那种东西,并告诉人们说,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某某东西;但是,它不过是用另一个概念同一于这个概念,而对它们之间的关系的担保并不做任何解释;这样的社会科学研究想要还原某些非事实性概念,因而需要一些事实性概念,但除了一种乞题般的循环,没有什么保证这两个异质的概念为什么是等同的。

对于心理-物理还原论,情况也是如此。为了能够解释心灵概念ψ,它调用了物理概念φ,所遇到的困难是这样的:(1)物理概念φ是心灵的意向性结果,而心灵概念ψ则是心灵对自身的反身;(2)两个概念事实上都在心灵的意向范围内,但心灵可以与物理概念保持距离(其结果是主-客观结构),但它没法与心灵概念保持距离;(3)试问,心灵如何在站在外在支点确定这样的一个问题“我‘所思的对象’就是我‘所思本身’?”,这是心灵内容与心灵对象的同一性难题,在我看来,这是全部问题最困难的地方。

我认为,在解决心-身问题时,我们务必要注意我们所使用的理论的一个局部细节,即我们的指称装置。我们既然是用语言来谈论观念的,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语言中进行指称,没有指称,一切看似都不可能进展。但是请看蒯因在《指称之根》一书中对指称装置(Reference Device)的论述,它完全是站在无视心灵的本体论的地位上来谈论如何对心灵外的世界进行谓述的问题,这只是为自然科学准备的指称装置。在《真之追求》中,心灵事项被认为可以完全消除,只保留下心灵词项,“没有心灵的实体,只有心灵的方法”。蒯因自己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理论所在的立场根本无需消除心灵的本体,因为这个问题对他的理论根本不重要,他只是个像普通物理学家那样思考独立于心灵的客观物理实在的世界,当然,所谓心灵的方法,说的就是谁也没有否认这一切都是心灵在做的事情。这警示我们,我们一不留神就调用了错误的工具来研究心-身问题,我们一向掌握的那些工具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处理心灵概念,而后者是自指之事,而不是外指之事。

分析进路的这套指称模式,其理论根源是罗素的摹状词理论。罗素的摹状词形式“(∃z)((z∈y)·(x)((x=z)≡…x…))”(经蒯因整理后的标准记法,《蒯因著作集(第4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第82页)说的是,y有这么一个成员z(这是为了避免谈论任何真正的实体而加入的逻辑说明),使得当且仅当“…x…”(一个含有x的语句)时,所有的x都是z,这等于确定了一个唯一对象。它仅仅要解决这样一个问题,即有什么对象是在一个谓述中能够确定存在,这就是说,如果我们要对世界的某个部分有那样的谓述,就必须要有那个对象。罗素的摹状词理论根本要解决的是有什么心灵外间世界的对象存在的问题。罗素最初是用它来驳斥像皮亚诺这样的哲学家提出的存在悖论的。“金山不存在”这个悖论的正确破解之道不是问我们思维本身,而是问思维的外部对象是什么。不能因为我们可以思维金山和独角兽就认为它存在。存在是有关独立于心灵的事项的问题。从一开始,分析哲学的指称理论就抛弃了心灵自指事项的烦恼,它一开始只是想要追随科学。

把“概念”等同于“谓述”等于放弃了对任何的心灵概念的处理。哲学家们在处理心-身、心-物关系问题上所面临的巨大困难照样发生在伦理学家们和道德哲学家们对有关道德/规范/价值问题的处理上。这些事项无疑都涉及到了心灵的自指问题。我认为,哈特所提出的“内在视角”问题至今都应当是规范科学的核心问题:你不能把一系列的外部事项的趋向向我们描述出来,然后期待我们正好就因此而有了规范性态度。在将法律规范还原到社会事实的过程中,同样面临上面所提到的责难。也许还原论者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为什么把一组事实因素的组合呈现给人们,他们并不能获得一种态度或倾向呢?其实,不仅是这些还原论者,就是那些集合论研究者也在纠结以下事情:到底要不要把集合看成是一个类,以至于进一步把类看成是一个实体呢?他们对将集合视为实体所产生的后果感到害怕,就像当初罗素发现“罗素悖论”那样。当盯着一群人,你可能也在犹豫,是否要把这群人视为只是一堆聚合呢,还是某个整体呢?这有时候决定了你是否会有爱国情感。这些都源于不小心从客观实在退回心灵时发生的混乱。

我们常说,穿过语言的迷雾抵达事物。问题在于,你如何抵达赤裸呈现在语言边界以外的事物的?这里所说的语言问题可以被我们理解为概念问题,所以问题就是,我们如何能够在概念边界之外识别任何对象?对于心灵概念,或者说,所有关于人的、价值的、规范的、道德等等不属于客观物理实在的概念,我们都似乎要面对以下困难:从思想的某个地方出发,抵达到思想以外的地方,然后反身观察思想本身,我们知道这即是“反思”活动,但是这幅图画并没有提供给我们任何“思想以外”地方的清晰图景。要是有人打算把心灵以外的对象描述一番(即提供一组谓述方案),进而将这个谓述方案对心灵事项进行解释,他就一定要好好考虑问题出会在哪里。

麦克道威尔在《心灵与世界》中就指出了这个问题(《心灵与世界》,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104年版,第141-144页)。他说,现在有一种趋势是从传统的指称观退缩回来,对这样的趋势有重大影响的早期拥护者包括克里普克(“Naming and Necessity”),唐纳兰(Keith Donnellan)(“Proper Names and Identifying Descriptions”)和马尔库斯(Ruth Barcan Marcus)(“Modalities and Intensional Languages”)。这些文献使指称理论回到内涵对象、专名(单称指称)和模态逻辑等问题上。比如,专名为何能够确立的问题,引导我们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不是假定一种心灵对外部对象的意向关系,我们想不通为何“亚里士多德”这个专名是如何确立的?这使我想到蒯因对模态逻辑嗤之以鼻的态度。无论如何,“专名”是对蒯因来说是个麻烦,如果它能确立的,就会对他以摹状词理论为基础建立起来的指称理论形成冲击。正如他所整理的那个摹状词逻辑形式,z这个对象也只是y集合的成员,没有任何对象直接有资格成为不可分解的实体,任何对象都是相对于谓述而言的,谓述的变动会取消任何对象的个体地位。蒯因说,弗勒斯达尔(Fφllesdal)称之为真名(proper name)和克里普克称之为固定指示词(rigid designator)的那种东西的逻辑形式是(∃x)☐(x=a)(有一个东西,必然地,它是a),这预设了本质的存在,而抽调了本质,模态逻辑就会崩溃。(参见其“再论内涵”,载《理论和事物》,《蒯因著作集(第6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05页开始。)蒯因可能没有注意到,本质这种内涵性的东西,在传统的指称理论中尽可以消除,但是当它涉及到心灵本身的活动时,就不那么容易消除了。

总结一下。传统的指称模式是建立在与自然科学有关心灵与世界的关系的相同构想之上的。通常,这样的指称模式会用一个一般词项(比如“Fx”中的“F”,它显然不是一个专名),通过对对象的详细说明(specification)而给出一个概念。这一过程的实质是对心灵外部事项的分割与组合。其中当然承认心灵对外部事项的映射关系(或者说意向关系),但这不涉及到心灵自身的实在问题。分割和组合的方案是对外部世界的谓述,其结果就构成了对某些对象的识别,概念于是建立,我们在这个时候承认有某物存在。但是当问题回到心灵的思维本身时,这一模式就失效了,因为原先的指称是思维的对象上,但现在的问题是思维活动本身是不是也是有指称的。这里涉及到的指称困难在任何形式的还原论中都是难以克服的困难。我们可以从笛卡尔的两个洞见来理解它的困难之处:(1)客观物理实在是以其中没有心灵事项而被设想的,而用它来还原心灵事项只会修改我们对物理实在的设想;(2)有关物理实在的观念似乎必须与物理事项保持距离,但根本上,有关理性的观念没有办法与理性保持距离。

2019/12/15
江湾

@2019-12-15 0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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