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与坏,或真理与真诚

说到“诛心之论”,我会联想到男女打情骂俏时说的那声“讨厌~”(当然不是一回事,但有相同的逻辑),并请读者自行脑补声调并体会个中意味。在公共争议时,说辩论对手不是坏就是蠢,这分别有两层意思:他与我一样相信那个事实但做虚伪陈述,这是坏;他并没有与我一样相信那个事实但真诚主张己见,这是蠢。在这个情形中我关心两个问题,一个是我们为什么会把问题的焦点转移到言说主体上,二是这样做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是关于真理与真诚的问题。

当我把当前争议问题的焦点转移到言说的主体,并表示他不是坏就是蠢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实际上已经远离事实,而转向心灵。这在我们日常言谈和理论辩驳中都是平常的事情,我们会认为,某句话是什么人说出这件事很重要。我并不总是陈述我的信念,而是常常援引其他人的信念。上一句话强调的是,我们谈论的都是关于信念的,而被引证的话首先并不是我的信念,而是别人的信念。当然我可以声称那也是我的信念,但我可以不用引用而直接把它和我的信念放在一起陈述;那是我的信念而我仍然以援引的形式提出来,除了是由于有许多交流规范上的要求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那句话是黑格尔说的,而不是张三丰说的。就某个特定议题的特定论证来说,某个观点是哪个主体提出的并非无关紧要的事情,因为“观点+提出的主体”比单纯的“观点”的论证结构更有说服力,或者更容易使对方明白我的观点,有一种说出1、2、3而又4、5、6…的效果。我把这种论证中的情形叫做素质论证

就某个议题来说,黑格尔单纯比张三丰的观点更有说服力,而就另外某个议题而言,针对对方提出的黑格尔的观点而提出一个罗素的观点则更容易使对方理解我的观点,所有这两种情形的共同效用都是,以尽可能经济节省的方式迅速将当前的议题置于更大的话语背景中。这样做的好处实在太多,我们所以要经济节省是因为在任何议题上几乎不可能通过直接的命题陈述来充分辩论,因为几乎没有这样的理论形态,如果有我相信它一定是这样的:完全形式化的语言,所有的符号都得到解释或定义,所有的句法和逻辑规则都没有争议地得到遵守,直到双方在某个符号的解释或某个规则的合法性的问题上发生争议时,实质争议才被发现了。

几乎没有任何两个人的日常对话和理论交流可以这样的(除了个别的数学家或逻辑学家)。我们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形(有空再详谈这个问题):对话的双方的概念体系是大面积重叠的,只是在某些个概念上产生争议(实质的争议就发生在这一点)。概念的大面积重叠如何确定?我们不可能一一验证彼此的概念。诉诸常识是无效的,高度抽象的争议往往是颠覆常识的,更何况常识与理论并非有任何实质差别,人们只是把没有多少争议的东西归入常识,而把有争议的东西划入理论。我们所选择的必须是一条节省经济的道路,其中一条重要路径就是将别的言说主体引入我们的争议之中。素质(disposition)是一个内涵性的概念,它的重要特点在于可以通过有限枚举的内容断言从未被枚举的内容,正如我们在引用中有意无意所做的那样。这是日常生活和科学研究中从事归纳推理常有的事。

我们对在日常交谈和理论对话中引入言说主体怀着积极的期望,但当我们把对方斥为“不是坏就是蠢”的时候,则是把言说主体的矛头指向当前的对话者,并把对言说主体在交流中的期望反转了。我们的意图是,既然那些观点是由一个道德或智识上有问题的内涵主体提出的,依据这个主体的倾向,他现在提出并将在以后继续提出不真诚或错误的论点。我们这样做无非是不想继续当前的争论了,我们把争议中对方提出的观点视为从不合格的内涵主体提出的。我们的意思只是,“你后面说的东西肯定要么是虚伪的要么是错误的,尽管你还没说”。没有想继续对话的人会做这样的负面素质论证

素质论证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有着广泛的应用:在任何认知和行动场合,我们都其实遵守经济节省的原则,通过有效的归纳而赋予特定的对象以某种素质,然后以这种素质为依据作出行动的决断。“事不过三”就是这个原则的一个体现。人工智能的一般原则是“大数据”,即通过巨量的归纳来确定某个对象的素质或内涵,比如确定“狗”的图像时它可能需要学习数十万张图片。我们自然人在日常中乃至理论中则径直采取“小数据”的原则,如果我的室友从来没有打过我,只是由于打我一次我就得到一个假说:“我的室友是会打人的”,他于是拥有了一个素质,素质讲的倾向性的问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是,当我们把有限的归纳转向无限的内涵性素质问题时,我们就已经实际提出了“规范性”的问题了,即断言“它应当如此这般”,即使它过去一直如此这般,但说它未来还继续如此这般,这只能是一个规范问题。我们的确常常从认识领域逃到规范(道德)领域。

现在我们转向第二个问题。人们在交流中存在真理和真诚问题。真理说的是事实问题,而真诚说的是道德问题。回忆一下,我们一开始说过,当我把对方斥为“坏人”的时候,我的意思是,他明明也和我一样相信那个事实,但却做出虚伪陈述。但这是怎么回事呢?你怎么知道别人真的与你相信同样的事实但做出了虚假的陈述呢?你怎么知道对方的手被针刺入而流血时一定在疼的呢,如果对方说她并不疼而且在谈笑风生?问题已经变成两个心灵之间的推测和反推测的问题了。你知道,你永远无法占据他人的心灵而拥有他人的信念,所以对于你所说的“他相信和我一样相信的东西”的话应当做谨慎对待,这里只有一个心灵。

顺便说一下,这正是哲学中的命题态度问题。它在语言哲学上是这样的情形:我们与对方的对话所使用的句子一开始都是没有引号的,但是当我们觉得言语-行为模式失效时,就将对方的话语加上引号,这样做的效果是,我们被迫由平常的外延逻辑领域退到内涵逻辑领域,引号是我们的世界与对方的世界之间的界限,在其内部,对方使用的与我们相同的语词的所指可能不是我们世界中的东西。这是交流的一种退行性表现。

我们需要其他途径解决当前的困境。为了确定我们关于他人心灵的推测,我们就必须找到一些办法来理解他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对对方现在和过去的言语和行为做比对,如果能够搜寻到关于他的这样的历史,那就好办了:历史上,当他与我有相同表述并且相互肯定时,他与我对相关的外在事物的行为反应是不同乃至相反的。他曾和我说过,如果我和他妈一起掉进河里,不先救我就是不爱我;但当真有这一天时,他先救了他妈。我们这里真正关心的不是“爱我”这个概念的任何具体或抽象的内涵,那是隐藏在相互不可见的各自心灵中的东西,我们唯一能够把握的是,我们是否对相同的语词、陈述、断言有相同的行为模式。语言是社会性的,我们通过语言来交际思想,我们唯一能够抓住的基础是以对外间世界的共同的言语行为反应模式,也就是说,语言必须是行为主义的。除了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对方的信念,我们别无更好的方法。

所以只是当言语-行为模式在当前的争议中失效之后,我们才会返回到内涵、心灵或者素质问题上。如果我们搜集到了那些历史记录,就可以推断,对方可能现在与我有相同的语词、陈述或断言但并无相同的信念。请注意,我们现在是通过既往言语-行为模式记录来判定对方当前的言语-行为模式的。信念的问题实际被消除了,因为诉诸信念根本是没用的,它不过是言语-行为模式的一个追溯性的空洞的代名词。

可是即便我们已经做到这样的地步,仍须谨记,关于别人信念的信念仍然只是我们自己的信念。我们最后想问的是,我们是怎么会把一个关于认识的问题转变成为一个关于道德的问题的呢?当你有十足的把握认为对方与你有相同的信念但却故意做了虚伪的陈述时,你仍然可能错了,如果是这样,这对他来说仍然是一个认识问题,而不是道德问题,因为他的确是真诚的,也许只是太蠢了。

这里实际涉及道德认识论、真理理论和逻辑学等许多问题,这里不便多谈,让我们以一个小例子结束。

最近“爱回收”在校园中布置了几台垃圾回收机器,许多同学应该也见过了。你可以把可回收的垃圾投放到机器中,机器会自动称重并计算积分,积分可以兑换现金。不做分类,没有视频检测,只有“投入垃圾、称重并计算积分”的程序。许多人就会疑惑,如果有人拿一块砖投进去呢?自然,这样的机器之所以看似能够有效运转,正在于放置者相信,使用这台机器的多数人都不会欺骗它,也就是会按照这样的认知规则来行动:把他真正相信是可回收的垃圾投入到机器中,除非他真的相信砖头是可回收垃圾。如果我正看到一个人把砖头投入机器,我又那么正义感爆棚,便上前斥责,你真是个无耻的人!

机器回收工作设定了一条认识-行动规则,即把真正的“可回收垃圾1”、“可回收垃圾2”、“可回收垃圾3”等等投入回收“可回收垃圾”的机器当中,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认知行动规则,其原则如同以下逻辑那样简单:“如果p,则q”,并请把“是p”的项目a1、a2、a3…归入“p”之下。机器把任何被人投入的东西都当做是“可回收垃圾”,而故意破坏这条认知-行动规则的人就是没道德的。由认识问题转变成道德问题的过程就是这样的过程。

现有的所有机器都不会发生道德责任问题,包括目前最先进的计算机。计算机执行人类设定的程序,某个参数应当如何定义,当出现哪些项时就按照那个参数执行程序,这是计算机的认知-行动规则,冯诺依曼-图灵计算机都不可能明知不是那些项目中的项而按照那个参数执行,它只可能是执行错误。没有心灵或者没有内涵,就没有道德问题。

图灵机会主动躲避图灵测试吗?即它“故意”不通过图灵测试,以骗过人类。如果是那样,它将拥有初步意义上的心灵,众所周知,他人的心灵是暗箱般的存在,如果它们真的存在的话。那时图灵机也将开始拥有道德责任的问题。但是,哥德尔不完全定理使我们对此保持谨慎态度,因为至少在理论上,机器的认知规则最外围的规则仍然必须要有人来设定的,这就导致它很难自己逃过人类智能的检查,自行更改运行规则。我们由此认为在可预见的相当长的时期内都不会真正遭遇机器的道德责任的问题,人工智能法学的确是一坨泡沫。

最后回到那个被我撞见把砖头投入机器的人。当我说他简直无耻时,他当然可以有其他许多理由告诉我他为什么那么做,比如他上有七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婴儿,十分缺钱……我一开始关心的议题实际被转移开(至少我应当将它们区分开),除非他告诉我,他确实相信“砖头是可回收垃圾”,并提出如果不是他告诉我我根本不可能想到的理由,我如果能信服,道德问题就又被转成认识问题。这的确是一出好戏,一出值得仔细思量的好戏。

2019/10/22
江湾

@2019-10-22 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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