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到底会不会飞?

这篇文章本来是《模型与实在》早期放弃的未竟版本。那个时候我思考的问题是,对象的确定实际上是建立一个模型的问题,也就是说,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不是在谈论彼此独立的原子对象或原子事实,毋宁说我们谈论的是彼此交错不同层次元素的建构对象或建构事实。这当然是个“常识”,而且只是更广泛和深刻的其他问题的一个表观而已。我只是更细致地说出我暂时的思考而已,这对自我训练有好处。不过引发我思考这个问题的缘由却是我对人们在日常中如何思考的观察。我观察到,人们总是要认定有什么东西,然后是说明它是怎样的(它是什么类型、性质或与其他东西之间有何关系),可是这两个同时存在的过程常常被孤立地对待了。

许多人轻易确定了对象a有性质F,接着将a应用到自己所预设的一个F适用的逻辑L3之中。人们最容易在这里犯错,而且都是最根本和重大的错误。我最关心的错误是这样的,这是一步跨越,如果没有认识到(1)对象a确定的同时预设了某种逻辑L1(这是我在《模型与实在》里的主要思考),(2)性质F的确定也预设了某个逻辑L2,以及(3)逻辑L2和L3的建立本来是独立于(或者不妨说是在先于)对象a的确定的,我们就会犯下如下两个基本的错误:(1)错误地以为对象a的确定是独立于任何逻辑的,或者没有注意到L1和L2可能有不一致的地方(可以说几乎不可能没有不一致,问题在于认识到这一点并且处理它们);(2)错误地以为L2所确立的对象b与a是等同的或者L2所确立的性质F作为类其成员本来就包括a,以至于再将Fa应用到L3中导致更深远的错误。

“扣帽子”是不对的,“贴标签”是惹人讨厌的,但某种意义上我们能够避免这样思考和谈论吗?问题不在于要避免“扣帽子”和“贴标签”,而在于如何正确地“扣帽子”和“贴标签”,也就是正确地确定某个对象是什么类型、性质或与其他对象有何关系。

预先说明一下,在我目前的思考中,“逻辑”和“模型”几乎不做区分,它们都旨在说明某些对象的关系。所以我暂时也不关心类和属性的区分,我把它们都当成由某个模型所确立的一组集合。并且,我也不严格区分“对象”、“东西”或“个体”,就目前的讨论而言,它们都是相对于作为集合的逻辑或模型而言的成员,这些成员暂时地不被更进一步地作为逻辑或模型来考察。

(第1部分因为review被迫删除)

2 文学与新闻中的逻辑应用或创造

我们说出任何句话甚至某个词,必须有某种逻辑。事实上,在我们的思考和言语中,逻辑无时不在:我们要么是忙于应用逻辑,要么是忙于创建逻辑,有时候还会忙于比较两个逻辑。

在阅读文学作品中,我们自觉地将其中人物、事件向“现实”投射: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和事件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关系,通过投射,我们的现实中的某些东西的关系得到了说明。如果一部文学作品中的任何投射都是完全不可能设想的,那么这部文学作品将是难以理解和感受的。我们知道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毕竟任何文学作品都是人的创造。

我们为什么关注新闻?这些新闻中的人物和事件如此在时空上如此遥远,为什么我们会甚至对其中的一些新闻感到喜悦、愤怒或者忧虑?有这样一则新闻:有一中年男子在等绿灯的时候发现旁边是小学班主任时打了他,理由是班主任曾体罚过他,而他现在终于可以雪耻。普普通通的两个人的故事为什么会引起极大的关注?动因也许非常简单,他们看到新闻中出现了“老师”、“学生”、“打”,并有“学生-打-老师”这样的事态(当然这个事态不只这么简单),这就激发了他们的联想(新闻中的语词激发了我们的对事实的联想),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当过“学生”,也都有“老师”,由此他们认为这与自己相关。几乎于此同时,他们自觉建立了这些语词所表达的概念,并整理了这些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如果有人发现,故事中的某个对象并不符合他们整理的逻辑关系,就会对其中的某个对象发出谴责,“学生不应该是那样的”;反之,赞赏的意见就会出现,“这个学生这样做一定有其道理”。我们知道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虽然面临的是同样的语词,但我们其实赋予这些语词不同的意义,由此所建立起来的这些语词背后的事物的关系也不相同,这个过程是怎样的是我们所感兴趣的。

诸如p→q这样的逻辑公式只会出现在极为特殊的场合,比如出现专门的逻辑学教科书中。在一些场合,p→q是有特定解释的,它们只是为了书写简洁和便利的记号,本身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如果我们想要应用像p→q那样的逻辑,我们就要指定一个对象,它能够被置于p之下。在具体的应用,如“所有人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所以苏格拉底会死”中,问题在于,断言“苏格拉底是人”这一点上在严格来说是极为麻烦的事情。

指定某个对象,认为这个对象可以作为某个逻辑公式中的变项,并依据逻辑公式进行逻辑演算;然而,逻辑应用中最大的问题正在于指定对象上。演绎逻辑并不保证证明的结果的真理,而只是保证证明的有效:如果我们可以将a这个对象归到p→q中的p之下(比如说,把a作为集合的p的一个成员),则我们必然由此得到一个结果(比如说,得到作为集合q的一个成员);但是,只有保证a真的可以归入p,由此进行的逻辑演算结果才能是真的,而演绎逻辑并不保证这一点。演绎逻辑仿佛是在说,“如果你愿意把某个对象归入到我的前提中,我就会给你特定的结果,但将什么对象归入到我的前提中,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3 鸡到底会不会飞?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困难呢?我将试着说明,几乎任何对象确立的同时便预设了逻辑,而任何逻辑都不能不蕴含了它的对象;所以第一个问题就在于,我们试图应用的任何对象所预设的那个逻辑并不一定与将要应用的逻辑一致;第二个问题在于,将要应用的逻辑所蕴含的对象中并不一定有那个对象。(我在另一篇文章中以科学研究为例更详细地说明了人们在科学研究中所犯的一个错误就在于,因错误理解某种科学模型而错误地试图去观察不被那个模型所描述的对象。)

p→q只是符号,它表达的是特定逻辑,这一特定逻辑的当初如何被建立是一个谜。如果一个东西是鸟(p),则它会飞(q),这个逻辑关系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呢?让我们设想的“当时”的场景。设想人们在大量的观察中发现,“鸟”这种东西都会“飞”。那么,什么是我们所说的“鸟”?我们现在还不能回答说,会飞的是鸟,不会飞的不是鸟。一开始的事情不是用逻辑来定义“鸟”,而是用“鸟”来建立逻辑。我们在后面会发现,这种说法依然是错误的。

我们设想当初建立这条逻辑的人是这样的做的:他们观察到一些动物有大量相似的特征,比如说有翅膀和羽毛、卵生等等,然后他们看到这些动物会扇动翅膀升到天空。这样事情就清楚了,每次看到有那些特征的动物都会发现它们能扇动翅膀升到天空,以至于以后一看到某个“那样的”动物就会预测,它们将可能升到天空。把“那样的”动物命名为鸟,代表一个动物的类,把扇动翅膀升到天空的情景命名为“飞”,代表一个动作的类。以后人们是这样应用那个逻辑的:观察到某个东西有特定外观,判定它是鸟,进而推测它们会飞;不仅如此,人们只要说到鸟,就暗示了它会飞,而不一定要有一只鸟实际在他们眼前。

这个看起来那样简单的例子,实际被已经大大简化了细节。有人就提醒我们,有翅膀、羽毛并且卵生的动物并不都会飞,比如鸡就不会飞。鸡真的不会飞吗?这似乎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飞”。我们现在已经知道,鸡是可以短暂地升到较低的半空的,但这是不是飞呢?我猜想我们的先人当初也遇到了这个困难。不过我们得注意点一点是,某个时期也许并没有鸡与鸟的区分。在所有已发现的有翅膀、羽毛并且卵生的动物中,它们升到半空的情况各异,是不是都称它们为“鸟”,而且都视为能“飞”呢?肯定的理由可能是:它们都是鸟,并且都会飞,虽然飞的时间和高度差别很大。否定的理由可能是:飞行持久度和高度较低那种鸟还有一些与别的那些鸟不同的特征,比如它们不栖息在树上而是在地上,它们易于被驯化甚至已经被驯化,这样它们与人类的关系就大大地不同于别的那些“鸟”——我们更容易捉到前面那些“鸟”,甚至可以养殖它们。因为它们与人的关系的不同,加上它们的飞行情况不同,将它们划分成“鸟”和“鸡”是有用的。这样的划分有一个附带的后果,就是我们同时也调整了“飞”的定义,而不再认为鸡可以飞。

在上面这个简单但还远远没有穷尽其细节的故事中,我们有很多问题需要探究。第一个问题是,真的有“鸡”和“鸟”这样有实在区别的“实体”吗?既然它们有着那样多的类似特征,我们是依据什么判准(criteria)决定一些特征影响到了它们在种类上的划分(不考虑到在实际生物学中复杂的种属划分)?

第二个问题是,在这个过程中,许多其他似乎还不被我们注意到的对象、要素或关系,是如何影响到了“鸟会飞”这个逻辑建立的?这里可以提示一点,眼前的那些动物,它们有着绝大多数类似的特征,也有一些不同的特征,但由于它们与人的关系的不同,使得人们认为,某些特征构成了区分它们的判准,有些特征则没有这个作用,而动物与人的关系这个问题本身又有着许多复杂的问题。什么是鸡以及什么是鸟,这部分要取决于它们与人的关系。

我们于是发现,确立某个对象a的时候,我们甚至要考虑它与对象b的关系;而我们不能在事前就这么说,我们是先绝对的确立什么是对象b,然后再确定对象a的,因为b对象的确立,比如说,什么是“人”,同样参照了什么是“鸟”的问题,而且后者是个更复杂的问题。毋宁说,所有的对象的确立都是相互影响的:如果世界之网的纽结就是一个个的对象,那么这张网的任何纽结的变动都会被传递到其他纽结。

第三,考虑鸡与鸟的划分对飞的概念的影响,鸡那样的动作不算是飞,是因为它们不够持久和高度吗?也许不是说,是升空的持续时间和高度决定了一种类鸟是鸡还是鸟,而是说,一种类鸟是鸡还是鸟决定了什么是飞什么不是飞。

我们在这里所举的这个例子,涉及的是自然种类物,它们是物理对象而不是现象学对象,似乎常识就足以对它们做出成功的区分。这种意见也许是误解了我在这里的意图。两个将军在军营中商议战事,他们把桌子上随手拿来的茶杯、笔等物件按照一定位置关系摆放,两个人对此心照不宣,彼此都知道这是在模拟战场局势。他们无论拿什么小物件来做演示,都不影响他们对真实战场的指示和说明。这些小物件充当指示符号,与p、q没什么两样。重要的不是眼前这些小物件的物理特征,而是它们所表征的关系。自然种类物的个体的确定之所以没有发生困难,只是因为它们太容易了,对它们的确定处在一个非常稳定的逻辑体系之中,我们生活中的大量案例,比如公共评论、文学作品阅读和新闻关注中持续不断进行的逻辑应用、扩展乃至创造的情况就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了。

4 何物存在?

我们已经发现,在我们的思考中,不可能孤立的先确立某些关系,然后探究这些对象有何关系。所以至关重要的问题是,我们是如何确立任何对象的?如果有人说某个个体a拥有某种性质F,唯名论者者则会提醒它说,事实上不是a有性质F,而是a是集合F(比如说这个集合是{a,b,c,d,e})中的一个成员,说a有性质F只不过是一种语词上用法而已。唯名论者在这里所做的是排除关于对象的任何内涵性的(intensional)说明,而将问题变成外延性的(extensional)。所以他们不说对象a有性质F,而是说它有特征F。对于特征,我们只需要经验观察,观察结果不足以使我们断定,对象拥有(have)某种性质。

先不论唯名论者是否正确,按照他们的理解,说对象a与对象b有关系F,就是说a和b是这样一个集合F的成员:{<a,b>,<c,d>,<e,f>,<g,h>}(当然,这个集合只有<a,b>一个成员也是可能的)。这里a和b构成了一对有序偶(一一对应关系),与其他一些对象构成的有序偶被归入同一个集合中。反过来,当我们说F这个词时,我们知道它指称的对象是<a,b>,<c,d>,<e,f>,<g,h>这四对有序偶。在这里,没人说到任何对象有何内涵或性质,我们只是说什么对象组成了什么集合;反过来,什么集合包含了什么对象。

在鸟与鸡的例子中,对于唯名论者来说,并不是实际上真的有鸟和鸡这样的实体(当然,说明这一点要花费很多篇幅,它不是现在的主题),鸡或鸟的这些对象的观念,实际是建立在我们对某些特征关系的组合的基础上的:动物、翅膀、羽毛、两条腿等等。在更微观的层面上,翅膀、羽毛、腿等这些用于组织鸟这种对象的特征实际上本身也是需要其他对象组合的对象。对象和特征是相对的,如果说对象a是某些特征构成的系统,那么在用于构成其他对象的系统中,a则是特征。

我们始终不断地在对象和特征之间往返。某种对象一旦被建立,就有可能被用于其他对象的建构。问题往往出在这里:在构建新的对象的过程中,我们常常忘记用于构建它的那些特征本身原也是一种构建。我们以为自己可以孤立地将某个特征放入一个对象中,而其实是将一个对象放在另一个对象之中。

所有的对象都有特征化的时候,所有的特征也有对象化的时候。那么很自然的问题是,什么是所有对象/特征的基础元素呢?有没有可能将所有对象/特征还原到某个基础元素呢?

至少许多社会科学理论都试图找到一个稳固的基础,这个基础被假定不再可以被还原(或作为暂定之点),可以被用来说明理论中所有其他对象的建构。如果成功,我们就会在其中看到清晰的对象以及这些对象之间构成的关系,这些关系就是逻辑。

一个重要的问题在于,基础元素是一种性质还是一种特征?如果它仍然是一种特征,也就是说它仍然是外延性的,那只是说,某种特征被我们选定,作为不必继续还原下去的暂定之点,因而这是约定的问题,而不是事实的问题。如果它是一种性质,那么我们就遇到特别大的困难,因为性质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可阐明的(explicable)。我们所能理解的某种个体的性质只不过是一种对特征组合的约定;反过来,我们如果把这个选定的组合看成一个个体,并说这个具有某些性质,我们不过是说,这个个体有某些特征。

选定什么特征作为一种基础元素,取决于我们认知实践的需要,也取决于如何与我们的整个认知体系保持一致。我们根本没有必要在吃一只苹果的时候去想这“其实”是一个分子团。在这一认知实践场合,触感、味道、颜色等特征就是就是苹果这个个体的基础元素;在“我吃苹果”这个系统中,苹果已经是被确定了的对象。但是哲学家喜欢把类似吃苹果这样的日常例子拿来说明哲学问题。我们已经说过,自然种类物的确定性在认知论上并没有优越的地位。形成它们的过程的本性与其他对象是相同的。所以哲学家只是用这些例子来说明某种逻辑问题,因为它有相同的问题结构。

2019/08/25
南坪

@2019-08-25 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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